思南路小樓的晨光,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脆弱感,透過紗簾,在顧承洲病床旁的監測儀器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昂貴藥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不再是書房裡冰冷的能量場,這裡是兩個傷者休憩的港灣。
顧承洲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是失血後的蒼白,薄唇緊抿,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彷彿一座透支了所有力量的雪山。
他的右臂裸露著,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生物凝膠敷料,原本覆蓋的護臂被取下放在一邊。
那條手臂上,新添了幾道猙獰的縫合傷口,皮肉翻卷的痕跡清晰可見,更觸目驚心的是,從小臂中段開始,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如同被極寒凍傷,一直蔓延到指尖,僵硬冰冷,幾乎失去了知覺。
醫生團隊束手無策,所有檢查都顯示深層神經和血管出現了難以解釋的壞死和萎縮。
代價,是具象化的冰封。
他的目光,卻牢牢鎖在幾步之遙的另一張小床上。桃桃依舊沉沉睡著,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小臉雖然還蒼白,卻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慌的透明感。溫暖坐在桃桃床邊,握著孫女的小手,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大哥,”
顧承宇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熬夜的沙啞,他拿著一個平板,螢幕上是複雜的波形圖,
“‘逆魘陣’的殘餘能量波動徹底消失了。桃桃的腦電圖……雖然還有低頻干擾波,但代表意識活動的阿爾法波和貝塔波已經開始活躍,非常緩慢,但……在恢復。”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眼底是壓抑的激動和巨大的擔憂,“醫生說,身體機能沒問題,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但精神創傷……”
顧承洲的目光從桃桃身上移開,落在自己那隻如同死物的右臂上,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只有冰錐刺骨般的劇痛作為回應。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她的精神創傷,是‘蝕’刻下的刀。我的傷,是拔刀的代價。值得。”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沒有一絲後悔,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然。
“可是你的手……”
顧承宇看著那青灰色的手臂,喉頭髮緊。他知道大哥為了強行構築那個“逆魘陣”,承受了多麼可怕的精神反噬和能量衝擊。
那不僅僅是物理傷害,更像是一種概念上的“凍結”,連最尖端的生物修復技術都收效甚微。
“一隻手,換桃桃的命,很划算。”
顧承洲淡淡道,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桃桃身上,冰封的眼底終於洩露出難以掩飾的溫柔和擔憂,“她醒來後……會怕嗎?”
書房裡那些關於“魘種”、“虛淵”的沉重討論被暫時擱置。
此刻,顧家上下的心都懸在桃桃何時醒來,以及醒來後會面臨什麼。現實的陰影遠比玄幻的威脅更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
陽光從正午的熾烈轉為午後溫柔的斜暉時,桃桃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直守著的溫暖呼吸瞬間屏住,渾濁的眼淚無聲湧出。她不敢出聲,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那隻小手。
桃桃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起初是茫然的,失焦的,彷彿沉睡了千年。她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外搖晃的梧桐葉影,然後,視線一點點移動,落在了奶奶佈滿淚痕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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