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檯後面,十四歲的林禾穿著一身利落的藍布夾奧,手裡捏著鉛筆,正在牛皮紙本子上神情專注地打著算盤、核對昨天的營業額。
“二姑娘,這筆賬算得可真細緻。”蘇阿姨停下手中的活計,讚歎地笑道,“比老裁縫鋪裡的老賬房還利落呢!”
林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都是我姐教的好。”
正說著,鋪子正門風鈴“叮噹”一聲脆響。
一股極其濃郁奢華的巴黎香水味順著門縫飄了進來,隨之而來的是高跟鞋踩在打磨得光亮如鏡的木地板上發出的“咔噠、咔噠”聲。
“這大冷天可真能把人的耳朵凍掉!”
來人裹著一襲雪白的狐狸皮大衣,內搭一件暗綠色的絲絨旗袍,燙著時髦的燙髮卷,紅唇如火,正是百樂門的當紅歌星白露。
林穗從後堂迎了出來,笑著拉開軟椅:“白露姐快請坐,小禾,倒杯熱乎的紅糖薑茶來。”
白露脫下狐狸皮大衣交給小翠,走到落地鏡前,摸著牆上掛著的一件藏青色收腰毛呢大衣,眼裡的喜歡擋都擋不住:“林老闆,你這店裡的款式,真是把法租界那些洋行都給比下去了!昨兒個我穿著你家做的那套旗袍去百樂門唱歌,好幾個達官貴人跟姨太太追著問我在哪兒裁的呢!”
“白露姐喜歡就好,這大衣特意按您的身材改了腰線,您試試看。”林穗親自動手幫她試衣。
白露換上大衣,在鏡子前轉了個圈,身段被勾勒得婀娜多姿。她一邊照著鏡子,一邊嘆了口氣:“唉,不過現在外面這世道,真是越發看不得了。今早我坐黃包車過來,路過卡子口,看見巡捕房又在拖凍死的小孩,瞧著也就十來歲,造孽啊……”
林穗系紐扣的手微微一頓,順口接道:“最近租界外頭難民多,丟孩子的不少吧?”
“何止不少!”白露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那幫巡捕房的狼狗,光顧著收保護費,哪管難民孩子的死活?聽說後街那些破爛棚戶區裡,隔三差五就有半大的丫頭小子沒影兒了,連個聲響都砸不出來!”
送走了滿意的白露,臨近晌午時分,店裡暫時清靜了下來。
阿貴一路小跑著從後門溜了進來,頭上冒著熱氣,臉上卻帶著幾分凝重。
“林姐!您交代打聽的事兒,俺在車伕圈子裡摸出點名堂了!”
阿貴接過林禾遞來的滾水茶,猛灌了一口。
林穗走到靠窗的桌邊坐下:“說,怎麼回事?”
阿貴抹了抹嘴:“俺找了幾個經常在霞飛路和老閘廂拉黃包車的兄弟。他們說,最近半個月,經常能看見一個穿灰布棉袍、左眼角長著顆黃豆大痦子的中年女人,專門往難民堆裡鑽!”
“那女人會說話得很,專門挑那些無父無母、或者家裡快餓死的半大孩子。”
阿貴聲音壓得很低,“她跟那些難民和孩子許諾,說能把他們帶去城南的紡織廠當女工、當學徒,管吃管住,一個月還能拿兩塊大洋!”
林穗眼神一冷:“紗廠?”
“對,就是這麼騙人的!”旁邊剛進門的趙德貴冷哼了一聲接話道,“俺剛才在碼頭上也查到了,城南那幾家大紗廠最近全在裁員,根本沒招過新學徒!那女人分明是在撒謊!”
兩條原本毫無關係的線索,李鴻泰失竊私庫裡的隱秘名單,以及霞飛路難民區頻繁失蹤的孩子,在此刻徹底拼合在了一起!
“阿貴,拉車的兄弟有沒有看見,那些孩子最後被拉去哪兒了?”林穗追問。
阿貴回憶著同行的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小聲道:“拉過那女人的車伕說,車子根本沒去紗廠,而是直接拉到了靠近黃浦江碼頭的一處偏僻廢樓旁。”
阿貴頓了頓,有些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那個車伕當時還納悶,多嘴問了一句,結果那女人直接扔了一塊大洋讓他閉嘴。車伕私底下跟俺們說……‘那些姑娘和小子,絕對不是去工廠當工人的,工廠根本不要這麼小的孩子!’”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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