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桂芳一進門,就帶進來一股子更燥人的熱浪。
她四十出頭,一頭利索短髮,身上的確良襯衫早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嘴唇乾得起皮。
“崔校長。”林秀蓮和劉含香趕緊站了起來。
“崔校長好。”陳桂蘭也笑著打招呼。
崔桂芳擺擺手,隨手抹了把額上的汗:“陳大姐也在呢,快坐,都坐。這鬼天氣,真是要把人往死裡煮。”
她嘆了口氣,一臉愁容:“剛才我去一年級看,才上半天課,就有兩個娃中暑讓家長接走了。剩下的娃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老師在臺上講得口乾舌燥,他們在底下昏昏欲睡,這課咋上得下去?”
“食堂那綠豆湯,稀得跟水一樣,喝了也不頂事。”崔桂芳看向幾人,“我這正愁著呢,總不能讓幾百個孩子硬生生熬過這伏天吧?”
海島的夏天溼熱得像蒸籠,學校統共就那幾臺轉起來吱呀響的老吊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燙手的。
劉含香眼珠子一轉,立刻獻寶似的把搪瓷缸子推過去:“校長,您快嚐嚐這個!”
崔桂芳正渴得嗓子冒煙,也沒多瞧,擺手道:“不喝了,剛才為了壓這心火,我在食堂硬灌了兩大海碗白開水,肚子里正咣噹響呢。”
她現在的肚子就像個灌滿了水的皮球,這時候別說酸梅湯,就是玉皇大帝的瓊漿玉液,她也實在沒那個縫兒往裡裝了。
“哎呀,這可不是食堂的大鍋水!”劉含香硬把杯子塞她手裡,獻寶似的壓低聲音,“這是秀蓮婆婆親手熬的酸梅湯,可是加了冰塊的,保準您喝了藥到病除!”
話都被架到這份上了,再加上陳桂蘭就在旁邊笑吟吟地看著,那一臉的慈眉善目讓人實在拉不下臉來拒絕。
崔桂芳心裡暗歎口氣,想著哪怕是為了給陳大姐個面子,也得抿上一口意思意思。
她端起搪瓷缸,那股子透骨的涼意順著手心傳過來,倒是讓昏沉沉的腦門稍微清醒了點。
行吧,那就嘗一口。
她是真沒抱啥希望,這年頭所謂的酸梅湯,大多是那黑乎乎的酸梅粉衝的,喝完嘴裡發澀,胃裡反酸。
可那一口涼颼颼的湯汁入喉,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冰涼的滋味順著嗓子眼直往下鑽,烏梅的醇厚、山楂的酸爽、陳皮的微甘,層層疊疊地炸開,像是一股清冽的山泉水,瞬間澆滅了她胸口的燥火。
她愣了一秒,隨即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把剩下半杯喝了個精光。
“這……”崔桂芳眼睛亮得嚇人,捏著空杯子直喘氣,剛才那種暈乎乎的疲憊勁兒,硬是被這一口湯給衝了個乾淨。
“好喝吧!”劉含香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早說了,陳嬸子這手藝,擱舊社會那得是御廚級別的!”
崔桂芳顧不上聽她耍貧嘴,盯著陳桂蘭剛盛出來的另一碗,連冰塊帶湯又是一通牛飲。
冰塊撞著牙齒咯嘣響,那股子涼意直衝天靈蓋,通體舒泰!
“舒坦!忒舒坦了!”崔桂芳長舒一口氣,眉頭徹底散開了,“陳大姐,您這湯咋做的?比我以前在省城國營大飯店喝的還要地道百倍!”
“就是些烏梅山楂,土方子,瞎講究著熬的。”陳桂蘭謙虛地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