蝨子這東西,在八十年代的人看來,跟“不乾淨”“邋遢”是掛鉤的。城裡來的軍嫂們尤其在意,覺得承認孩子長蝨子就等於承認自己不會帶孩子、不講衛生。
有些人寧可偷偷摸摸自己在家弄,也不肯聲張。
可越捂越壞。蝨子這東西不怕你遮掩,就怕你不重視。
一家藏著掖著不治,過兩天又傳給隔壁家剛治好的孩子,來來回回沒完沒了。
“媽,這可咋辦?”林秀蓮端著水盆倒了水,臉上有擔憂之色,“那幾家若是不除根,大寶小寶就算剃了頭,以後接觸還不是得染上?”
陳桂蘭扯下系在腰間的藍布圍裙,目光透著幹練:“靠各家自覺是不行了。家屬院那是集體生活,這股妖風不壓住,孩子們別想消停,咱們合作社的女同志哪有心思幹活?我去找秦主任。”
說辦就辦,陳桂蘭轉身就往婦女主任辦公室的方向走。
今天是星期二,秦主任在家屬院的婦女主任辦公室辦公。
八十年代的家屬院,鄰里之間住得門挨門、戶對戶,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住。
家屬院那條主幹道上,幾個剛給孩子剃完光頭的嫂子正在水槽邊拿大鋁盆搓洗被單,一邊搓一邊小聲嘀咕。
陳桂蘭看在眼裡,心裡更堅定了要找家屬院出面的心思。
走到辦公室門前,她敲了兩下敞開的木門。
“進。”屋裡傳出秦青乾脆利落的聲音。
陳桂蘭走進去,秦青正伏在辦公桌前核對這個月的票據。看到陳桂蘭,高興地放下手裡的鋼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陳桂蘭嫂子,快坐。你是來詢問碼頭動工的事嗎?”
陳桂蘭搖了搖頭:“秦主任,碼頭的事先放放,眼下有個火燒眉毛的急事。家屬院的孩子們,大面積長蝨子了。”
秦青愣住了。
她常年在碼頭管委會和婦女主任辦公室辦公,自家沒小孩,平時也很少往孩子堆裡扎,這事她還真沒聽到風聲。
“長蝨子?”秦青眉頭皺緊。
陳桂蘭點點頭,語氣嚴肅:“這會正是夏天,天氣又悶又熱,小孩子天天滾在一起,這東西傳得極快。我家大寶小寶,頭上都生了。下午我已經給十幾個孩子剃了光頭。但這還不算完。”
陳桂蘭把自己觀察到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有些城裡來的嫂子,抹不開面子。覺得家裡孩子長蝨子傳出去丟人,關起門來自個兒弄。這玩意兒只要留下一隻母的,過不了三天就是一窩。她們瞞著掖著不除根,孩子們互相一接觸,還得二次傳染。”
“陳同志,你反映的情況太及時了!”秦青拉開抽屜,拿出一串鑰匙,“衛生問題必須要重視。走,去廣播室。”
五分鐘後,廣播室大喇叭通上了電。
電流“滋啦”一聲響徹整個家屬院,震得樹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喚。
“喂,喂,全體家屬院的女同志們注意!現在播送一條緊急通知!”
秦青的聲音透過大喇叭,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正在洗洗涮涮、擇菜做飯的軍嫂們全都停下手裡的活計,豎起了耳朵。
“近日天熱,家屬院部分孩子頭上出現了蝨子,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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