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洲一愣,轉過頭去,便看到傅父正端著酒杯,目光復雜的看著他。
餐廳暖黃的燈光落在傅父臉上,將他眼角細微的紋路映照得格外清晰,那目光裡沒有慣常的嚴肅,反而透著一種極少見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懇切。
傅承洲也端起自己面前那隻剔透的水晶酒杯,杯中的暗紅液體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盪,他開口,聲音平穩如常,“父親。”
傅父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他身形依舊挺拔,但此刻的姿態卻少了些往日的權威感。
他看著傅承洲,又緩緩環視了一圈圍坐在桌邊的家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沉聲開口,“承洲,這杯酒,你喝與不喝,決定權在你手上,但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跟你說幾句話。”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積攢勇氣,“你母親說,你已經看過我之前的那些資料了。”
傅父的嗓音有些沙啞,“就像資料裡寫的那樣,我雖然是傅家的人,可從小就獨自漂泊在外,那些經歷都是真的。這些年來,我不想讓你們母親,更不想讓你們兄弟覺得,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親,原來並非你們眼中那個完美、強大、無所不能的形象,所以我刻意偽裝了幾十年。”
“你是我和芷嵐的第一個兒子,從小就聰明過人,懂事,我對你寄予厚望,這份期望太重了,重到,我在你身上投射了太多連我自己都未曾達到、甚至遙不可及的標準。”
傅父的聲音微微發顫,“而你居然全都做到了,你做得比我期望的更好,更出色,可我現在回頭去想,那副沉重的期望枷鎖,本不該由你來承擔。”
他轉而看向蘇晚,眼神變得柔,“小晚,我要謝謝你,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沒有真正討厭過你,相反,我很欣賞你的堅韌和明朗,你和你姐姐兩個人加入傅家,給這個家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溫暖,我心底裡,真的很高興,很慶幸。”
聽著傅父這番坦誠到幾乎剝開內心的剖白,傅承洲沉默著。
餐廳裡靜極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夜風聲。
縱然這些事情,傅父不說,其實在場眾人透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與瞭解,早已心知肚明,此刻被他這樣毫無保留的親口說出來,傅承洲平靜的心湖,掀起層層波瀾。
釋然嗎?有的。
酸澀嗎?也有的。
那是一種多年誤解冰消雪融後的釋然,混雜著一絲隱秘的委屈。
為什麼一定要到現在,才能聽到這些真實的話語?
就在他心潮起伏的時候,一隻溫暖柔軟的手,悄悄從桌下伸過來,塞進他的掌心,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勾了勾他的手心。
細微的動作,瞬間驅散了他心頭的寒意。
傅承洲偏過頭,映入眼簾的是蘇晚那雙清亮含笑的眼眸。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歪著頭,衝他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
傅承洲心口一暖,幾乎是本能的,用力回握住了蘇晚的手,將她纖細的手指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裡。
這份無聲的陪伴與力量,讓他紛亂的心緒迅速沉澱下來。
他抬眼,看向神色間滿是愧疚的父親,又看向身旁溫柔包容、眼中隱含淚光的母親。
委屈自然是有的。
可他從來不是個會沉溺過去、鑽牛角尖的人。
他比誰都清楚,人設可以精心偽裝,但愛,是無法長期偽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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