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的臉青了一陣。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苦水的話：“主子，屬下……好像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
朱溫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每夜入睡，就會被那親手殺了的將軍府家丁騷擾，”黑虎咬著牙說下去，聲音壓得又低又澀，“並且還——”
他嚥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後摸了一下自己的腰側，又觸電一樣縮了回來。那個動作極其隱秘，快得幾乎看不清，但他那隻手縮回來的時候，耳根已經紅透了。
朱溫看明白了。
他愣了一瞬，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從嗓子眼裡滾出來，帶著一些難以置信，他手裡的茶盞都晃了兩下，茶水差點潑出來：“怎麼可能？”他擦了擦嘴角的笑意，擺出一副正經面孔看著黑虎，“你定是想多了。鬼怪之事，不過是荒誕無稽之談。早些回去休息。”
黑虎低頭，聲音悶悶的：“是。”
他躬身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了。夜風從門縫裡又灌進來一縷，吹得燭火歪了一下。
朱溫重新坐下，把茶盞擱回桌上，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鬼怪？本皇子活了二十多年，什麼沒見過？”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燭火還亮著，他伸手揮了一下，燈芯滅了，屋裡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一道窄窄的白，落在床頭的矮几上，像一柄薄刀擱在那裡。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屋裡很安靜。蟲鳴在外面斷斷續續地響著，夜風偶爾從廊簷底下穿過去，帶起一陣輕響。朱溫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意識也開始沉下去了——
忽然，“吱呀”一聲。
窗戶開了。夜風灌進來，把桌面上那疊宣紙吹得“嘩啦”翻了一頁。
朱溫不耐地皺了一下眉，睜開眼來。屋裡太暗了，他什麼也看不清，只隱約感覺到窗子那邊有一團比夜色更暗的影子在晃動。他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正要開口喊人把窗戶關上，忽然那股夜風停了。
然後他看見了。
床邊站著一個“人”。麵皮青白，嘴唇灰紫，一雙瞳孔放得極大，像是兩顆嵌在眼眶裡的黑石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刀口，皮肉翻著，血跡已經乾涸了，凝成一道深褐色的線，從下頜一直延伸到領口深處。
朱溫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到了針尖大。他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在床頭的木板上一聲悶響。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尖了幾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你！你——”
那“人”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像枯樹枝刮過粗陶的嘶啞聲：“還我命來——”
兩隻青灰色的手伸了過來，十指張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朱溫甚至能聞到一股陰冷的、帶著土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雙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朱溫的眼睛猛地睜開。他喘著粗氣從床上坐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後背的裡衣已經溼透了，貼在脊樑骨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皮膚完好，沒有傷痕，但那股被掐住時的窒息感還殘留在喉嚨裡，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氣。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安安靜靜地落在地面上。窗戶關得好好的，門閂也插著。屋裡一切正常，連桌面上那疊宣紙都還保持著睡前的位置，沒有翻動過的痕跡。
朱溫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按在胸口，感覺到那顆狂跳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幹得厲害，想喊人又發現聲音啞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虛：“……荒誕無稽。”
但他那一夜再也沒有合過眼。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丞相府門前的石獅子被晨光照得泛了一層暖金色。夏冰豹一大早就站在臺階上了，兩隻手背在身後，微微踮著腳，往長街的盡頭張望著。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錦袍，腰間繫了一條玉帶，連發冠都比平時多抹了兩道頭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府門內的側門邊上，夏雨和劉翠花站在陰影裡，目光穿過門縫往外瞟著。夏雨憋了一肚子火，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娘，爹藏得太好了！沒想到家裡那些銀票，全被他偷偷拿給夏楠薇了！”
劉翠花的臉也沉著。她捏著帕子，指節泛白，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誰說不是？以往你們欺負夏楠薇，他都睜隻眼閉隻眼，我以為是他不關心那個野丫頭。沒想到——”她冷笑了一聲，“他是故意的，怕你們欺負她欺負得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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