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剛要接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又急又細的聲音——
“夫人!三小姐!”
兩個人同時回頭。
長街盡頭,小碧正攙扶著一個人朝這邊走來。那人走得很慢,右手被白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從掌心一直纏到小臂,像一隻胖了整整兩圈的粽子。半邊臉頰泛著一片還沒退乾淨的青紫色,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破口,左眼微腫,髮髻也歪了一截,整個人從髮梢到裙襬都透著一股狼狽。
夏雨看清那人的臉,瞳孔猛地一縮:“姐姐?”
劉翠花已經兩步迎了上去,目光從夏雪那張掛彩的臉滑到她那隻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手上,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調:“小雪!怎麼了這是?”她伸手想碰一下那隻手,又不敢,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急得聲音都在抖,“你的手和臉……這是怎麼了?誰打的?誰欺負你了?”
夏雪被小碧攙著,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裡的淚“唰”地就湧了出來。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還帶著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哭著抖落出來的:“娘——!”
丞相府正堂裡擺了一桌豐盛的菜。八仙桌上雞鴨魚肉俱全,湯碗冒著熱氣,滿屋子飄著一股醬香和藥膳混在一起的濃郁氣味。夏冰豹坐在主位上,左邊坐著夏楠薇,右邊坐著軒轅鳴,他正拿著公筷,一個勁地往軒轅鳴碗裡夾菜。
“來,軒轅鳴,多吃點。”夏冰豹笑眯眯地把一塊紅燒排骨放進軒轅鳴碗裡,又夾了一塊醬肘子,“年輕人,多吃肉,長力氣。”
軒轅鳴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堆成小山一樣的菜,又抬頭看了一眼對面夏楠薇那張帶著“你自求多福”表情的臉,面上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多謝岳父大人。”他拿起筷子,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
夏冰豹看著他吃肉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在他身上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丈量什麼。他想起方才在門口夏楠薇跟他說的那番話——“那方面不太行”——這怎麼行?堂堂將軍,如此年輕有為,若是在那方面缺了底氣,他閨女下半輩子的幸福怎麼辦?他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得找個機會跟這女婿好好“聊一聊”,傳授一些他年輕時候的經驗。
他正想著,門口傳來腳步聲。夏雪被夏雨和劉翠花一左一右攙著走了進來,夏雪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半邊臉頰的青紫在日光底下格外刺眼。
“爹——”夏雪的聲音帶著哭腔,邁過門檻的時候就鬆開了夏雨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越過滿桌的菜,落在桌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軒轅鳴。他正端著碗,筷子間夾著一塊紅燒肉,日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利落分明。夏雪的腳步頓了一下,眼底那層淚光裡瞬間浮起了一縷複雜的、帶著溫度的光,像是在一片灰燼裡看見了一簇還亮著的火星。
夏冰豹回頭看見夏雪那張臉,筷子“啪”地擱在了碗沿上:“哎喲!你這臉怎麼回事?”
夏楠薇坐在旁邊,目光在夏雪那張掛彩的臉上停了一瞬。她手裡正端著茶盞,聽見她爹這一聲喊,偏過頭來仔細看了一眼——新傷。嘴角那道破口邊緣還泛著鮮紅,一看就是這兩天新添的。她腦子裡那個念頭飛快地轉了一圈:怪不得夏雪這麼恨我,這臉上的傷是新添的,是陳炎打的?
夏雪已經往前走了兩步,“噗通”一聲跪在了夏冰豹面前。她的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張臉抬起來的時候,淚水正順著面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爹——”她的聲音又尖又顫,帶著一種把所有的委屈都堆在嗓子眼裡的哭腔,“女兒和陳炎過不下去。爹,女兒會被他打死的!”
夏雨也跟著跪了下來,一隻手扶著她姐姐的胳膊,另一隻手攥著袖口擦眼淚:“是啊爹!姐姐被欺負成這樣,尚書家完全不將你放在眼裡!”
劉翠花站在旁邊,帕子捂在嘴上,也跟著抹淚:“我可憐的女兒……好好的一個姑娘家,嫁過去才幾天,就被打成這樣了……”
夏冰豹看著面前這三個哭成一團的女人,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盤紅燒肉都跳了一下:“我夏冰豹還沒死!敢這麼對老夫的女兒!”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來人!跟本相去尚書府——”
“爹!”
夏楠薇蹭地站起來,兩步跨過去拽住了她爹的胳膊。她手裡還攥著半把瓜子,來不及放下,就那麼攥著瓜子拽住了夏冰豹的袖口:“爹,你別衝動啊。”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種被她師父稱為“先知直覺”的東西在她後脊樑骨上竄了一下,“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夏冰豹被她拽著,正要回頭說什麼,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沉沉的、帶著怒意的聲音——
“不用你來尚書府!”
滿屋子的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府門外烏泱泱地站了一群人,打頭的是陳忠和李菊,兩人面色鐵青,後面跟著六個家丁,其中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那人渾身裹滿了白布,從頭到腳纏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兩隻眼睛和嘴巴,像是剛從戰場上被抬下來的傷兵。擔架兩側還有兩個家丁扶著,生怕他滾下來。
軒轅鳴放下筷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看清了府門外那群人的打扮。他偏頭看了夏楠薇一眼,聲音壓低:“那好像是——尚書府的人。”
夏楠薇已經把手裡的瓜子塞進了軒轅鳴掌心,又從桌上摸了一捧新的,攥在手裡,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站到了一個視野極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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