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站在旁邊，一直沒怎麼開口。他看了看那副擔架，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夏雪，最後目光落在夏冰豹臉上。他的聲音比李菊沉得多，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斷：“相爺，我們也算給你面子了。此事不計較。”
他頓了一下，看著夏冰豹的眼睛：“但吾兒才疏學淺，紈絝不化，配不上你們家的千金。”
陳忠從袖口裡取出一方摺疊好的紙箋，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上方是兩個大字——“休書”。他把那方紙箋往前遞了遞。
“這，是休書。”陳忠的聲音四平八穩，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從此以後，相府和我們陳家，橋歸橋路歸路。”
劉翠花的臉“唰”地白了。她兩步衝到夏冰豹身邊，一把抓住了那封休書的邊角，聲音又急又尖：“休書！不可啊——”
她的手攥著紙邊，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夏雨也從地上站了起來，拽住了劉翠花的另一隻胳膊，臉上的表情又慌又怕。
夏冰豹站在門檻處，看著陳忠手裡那封展開的休書，目光在紙面上那兩行墨字上停留了兩息。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緩和了些許：“親家，此事還有緩和的餘地。是老夫搞錯了——”
話沒說完，一隻手從側面伸了過來。
夏雪跪在地上，猛地抬起了頭。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眶紅著，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從方才的委屈和示弱，變成了一種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她一把抓住了陳忠手裡那封休書，力道大得把紙箋從陳忠指間抽了出來。
“休就休！”
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斷了。她把休書攥在手裡，也不看上面寫了什麼，就那麼攥成一團往自己袖口一塞，抬著頭看著陳忠和李菊，下巴微微揚著：“這休書我應了。把陳炎趕緊帶回去吧。”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李菊瞪著眼睛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陳忠的臉色反倒平靜了些，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冷淡。他看著夏雪攥著休書的手，沉默了兩息，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好。”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這筆賬，我陳家記下了。”陳忠轉身朝身後的家丁一揮手，“走。”
擔架被重新抬了起來，陳炎在擔架上哼哼唧唧地喊了一聲“休得好”，又被白布蓋住了臉。陳家一群人如來時一樣烏泱泱地退出了丞相府的門檻，腳步聲沿著長街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
夏雪站在院子裡，攥著袖口裡那封休書，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著。她看著陳家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浮了一絲極淡的冷笑，像是終於把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扔了出去。
“當我想在你們陳家一樣。”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倔強，隨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夏冰豹臉上，聲音恢復了那副帶著委屈的調子，“爹，我——”
“啪。”
夏雪的臉被那一巴掌打得偏了過去，半邊臉頰在一瞬間浮起了一片紅印。她整個人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瓢冷水，瞳孔微縮，嘴唇張著，好半天才慢慢轉回頭來。
夏冰豹的手還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張開著，指節泛白。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胸膛起伏著，眼裡的光又沉又冷。
“爹——”夏雪的聲音帶著顫，她捂著自己半邊臉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落下來，“你打我？”
劉翠花猛地撲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夏冰豹那隻還沒放下來的手，聲音又急又尖：“你幹什麼啊這是！小雪剛被人休了，你還要打她——”
夏雨也愣住了，趕緊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她姐姐前面，一隻手扶著夏雪的胳膊：“姐……”
夏冰豹的手被劉翠花攥著，他沒有掙開，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夏雪。那隻被抓住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方才那一聲吼更加沉實有力：“你坐在轎頂——是不是想代替楠薇，嫁到將軍府去？”
院子裡又安靜了一瞬。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夏雪半邊臉上的紅印清晰可見，她的嘴唇哆嗦著，目光閃了一下，又硬撐著抬起來。
劉翠花慌了，攥著夏冰豹的手又緊了幾分，聲音比方才更尖了：“你胡說什麼！小雪才不是——”
“閉嘴！”夏冰豹猛地掙開了她的手，聲音猛地炸開，“我沒問你！”
劉翠花被他這一聲吼得往後退了半步，攥著帕子的手收緊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敢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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