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陸家老宅。
陸老爺子拄著紫檀柺杖站在門口，臉上的褶子繃得緊緊的，花白眉毛擰成一個死結。他拿柺杖頭狠狠叩了兩下地面。
“淮聲！”嗓門拎起來“今天京海市的名門千金都來了，你趕緊進去給我選個孫媳婦！”
院子角落幾隻麻雀正低頭啄食，被這一嗓子驚得撲稜稜飛起來。
陸淮聲站在臺階下，一身黑色西裝扣得齊整，他雙手插在褲兜裡，肩背微微往後靠著，目光往大廳方向瞥了一眼。落地窗裡面影影綽綽的，那些女人或站或坐，有的拿著團扇掩口輕笑，有的端著紅酒晃著杯壁，還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咬著耳朵說悄悄話。
他收回目光，面上沒什麼波瀾：“我對這些人不感興趣。”
陸老爺子臉上的褶子又深了一層，手底下的柺杖往前一送，幾乎戳到陸淮聲胸口。
“混賬東西！我們陸家本來就子嗣艱難，難道你想斷了我們陸家的香火？”
這話砸下來分量太重了。旁邊兩個黑衣保鏢互相遞了個眼色，腦袋齊齊往下壓了半寸。
霍皓笑嘻嘻地從側邊插進來，一隻手虛虛地攔在老爺子面前，另一隻手朝陸淮聲擺了擺，語調放得鬆快：“老爺子，您消消氣！淮聲哥喜歡清純小白花那一款的。”
陸淮聲眉心微微一動。腦子裡忽然沒來由地翻出一幀畫面來，那天晚上，夏喬坐在他腿上，兩個人捱得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時胸腔起伏的頻率，帶著點梔子花香和另一種說不上來的暖意。他煩躁地皺了皺眉，在心裡頭對自己問了一句：怎麼又想起她了？
陸老爺子聽了霍皓的話，花白鬍子翹了翹，鼻子裡哼出一聲氣：“裡面不止有清純小白花，還有清純大白花！快進去！”
陸淮聲沒搭理他，側過身往臺階下邁了一步：“我公司還有事。”
皮鞋踩到下一級臺階的那一瞬間，霍皓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開口：“淮聲哥，夏喬來了。”
陸淮聲的腳頓在半空，停了一拍才落下去。他身體往右偏了偏，才慢慢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
霍皓往前湊了湊，音量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淮聲哥，夏喬找你，我把地址給她了，這會兒她肯定在裡面了。”說完又補了一句，嘴角帶著點看熱鬧的弧度，“不過，你自己說的，以後不想再看見她的。”
陸淮聲沒等他說完，轉身就往大廳方向走，步子陡然快了不止一倍。
霍皓站在原地看他背影，笑了一聲，搖搖頭自言自語似的唸叨了一句：“跑成那樣……打臉了吧。”話音沒落他也抬腳跟了上去。
劉助理小跑著追在陸淮聲側後方，一邊側身避讓拐角的花架子，一邊壓低嗓門湊過去：“陸總，這個夏喬怎麼又來找你了？這對父女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可不就是把你當提款機麼？難道那一千萬花完了，又找你要錢？”
陸淮聲沒回話，腳下的速度半點不減。走廊盡頭就是大廳了，說話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一層一層從門縫裡溢位來。門口兩個穿制服的迎賓遠遠看見他過來，忙側身讓路，彎腰替他推開了那兩扇厚重的紅木門。
門一開，聲音就像潮水一樣湧出來了。大廳裡頭確實熱鬧。
靠窗那一帶，幾個名媛圍在沙發邊上坐著聊天，紅酒杯擱在矮几上磕出細碎的響聲，果盤裡的葡萄被纖長的手指掐走了幾顆，留下幾道果梗。另一邊，一個穿墨綠長裙的姑娘舉著手機給同伴拍照，嘴裡指揮著“下巴低一點、身子側過去”，讓人換了好幾個角度。
一切都很體面。體面得太正常了。
但靠裡頭靠近走廊那扇屏風的位置，完全不一樣。
夏喬蜷在地磚上，整個人弓著背縮成一團。她右手死死按著小腹，左手攤在地面上，五根手指無力地張開著，指尖微微發顫。
那隻手背上壓著一隻細高跟，鞋跟嵌進皮肉裡碾了一個來回，地磚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顏色順著磚縫慢慢朝旁邊洇開了兩指寬。
夏喬嘴唇是灰白的，上下牙咬得發緊，牙齦都快滲出血色來。額頭上密密麻麻一層細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有一滴滑到了下巴尖上，將墜未墜地掛著，整個人從肩膀到手指尖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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