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喬垂眼看了看小腿骨上方那塊剛被箱角撞過的地方，隔著褲料隱隱發著燙，她伸手拍了拍，沒吭聲。
趙思思站在幾步開外，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夏喬。心裡那股似曾相識的異樣感又浮了上來，像什麼人在記憶深處影影綽綽地站著，輪廓模糊，每回想一分就往後退一丈，怎麼也抓不住。她微微偏了偏頭，眉心擰起，一個念頭在心底盤旋：“她怎麼這麼面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她？”她重新打量著夏喬低垂的眉眼和抿緊的唇線，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可偏生搜遍整個腦子也找不到與之匹配的名字和場景。
她踩著高跟鞋走上前去，在夏喬面前站定，揚起下巴，開口時聲音抬高了半度：“你是誰？”
趙磊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思思，這位是夏喬，她是寰宇剛錄用的壁畫設計師。”他又轉向夏喬，聲音壓低了些許，“夏喬，這位是趙思思，咱們市裡最年輕的個展畫家，你們以後多交流。”
趙思思的目光在夏喬身上又逡巡了一遍，從對方洗得微微發軟的襯衫領口看到腳上那雙邊緣磨損得有些發毛的帆布鞋，心裡已經有了判斷。她嘴角那絲探究的笑意鬆了鬆。
“看來我們沒見過。”
這個連件像樣的行頭都沒有的姑娘，跟她平日出入的畫廊沙龍、酒會開幕壓根就搭不上邊。她放下心來，唇角重新挑起一個弧度，姿態鬆弛了幾分。
趙磊沒有察覺她那些細微的腹誹，仍在熱忱地說著：“思思，夏喬的繪畫作品非常有靈性！上次我看她的手稿，那個構圖，”
話沒說完，旁邊的小婷立刻不樂意了。她往前邁了一步，挑了挑眉，故意拔高了音量，讓周圍的賓客也聽得清清楚楚：“說起靈性，沒人比得上我們思思！我們思思可是畫畫圈的大才女，公認的天才畫家！”她轉頭看向夏喬，目光中帶著不加掩飾的輕慢，“怎麼有人敢在我們思思面前說自己有靈性的？”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旁邊兩個端著香檳的女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拿杯沿擋了一下嘴角；一箇中年男士輕咳了一聲，故作無意地側過身轉向了另一幅山水畫。
夏喬站在原地，面頰微微發燙。她知道小婷是故意給她難堪，趙思思的沉默也是一種默許，她站在那兒，嘴角那抹笑紋絲不動，分明是看著這場戲在演。可夏喬初來乍到，不便反駁，也不想讓趙磊夾在中間為難，只能沉默以對，任憑那股不適在心底一圈一圈地蔓延開來。
趙磊看出氛圍不對，趕緊往前插了一步，擋在兩人之間，臉上掛著的笑已經有些勉強了。
“是是是，思思最棒了。”
趙思思被這話哄得心情大好，滿意地彎起了嘴角。她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動作矜持又帶著點自得的慢條斯理：“好了，做人要謙遜低調一點。”說完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聚到陸淮聲身上，聲音也柔了幾分，“我們趕緊開畫展吧，今天淮聲哥可是特意過來看我的畫展的，不能耽誤淮聲哥的時間。”說到這兒她又溫柔地笑了笑。
然後她重新望向夏喬：“夏喬，你把我的行李箱送酒店吧。”
“仔細點，我們思思的行李箱裡有很多貴重物品，弄丟了你可賠不起。”小婷在旁邊添油加醋地補了一句。
夏喬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睫，她壓下心底那陣翻湧上來的東西。她在心裡頭把“忍一忍就過去了，不跟她們計較。”翻來覆去唸了兩遍，然後把那口氣緩緩撥出來，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平了，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她走上前，彎腰握住行李箱的金屬拉桿。剛才被箱角撞過的小腿骨還在隱隱作痛，但她沒有低頭去揉，只是將拉桿握緊了些，預備拖著箱子轉身。
趙磊站在一旁，臉上露出幾分不忍和擔憂。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夏喬，你可以嗎？要不我讓別人去送……”
夏喬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不用，我可以。”
就在她拉動行李箱準備離開的那一刻，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按在了行李箱的拉桿上。夏喬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對上了陸淮聲的視線。他站在她身側，肩線擋在她和趙思思之間。
緊接著，他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響起來：
“她不可以。”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思思臉上的笑還來不及收回去，就那麼僵在唇角。
趙磊張著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小婷更是瞪大了雙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就連旁邊幾位正在低聲交談的賓客也停住了聲音，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道高大的身影，酒杯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