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散去,巨坑中央,帝釋天狂噴鮮血,披頭散髮,滿臉是深入骨髓的駭然。那隻踩在他胸口上的破舊人字拖,鞋底子帶著一股子廚房裡的油煙味。黑血順著他乾癟的下巴縫隙咕嚕嚕往外冒,在胸腔塌陷的骨頭茬子裡積成了一個小血窪子。他兩隻枯爪摳著爛泥地,指甲蓋全部翻卷掀開,露出裡頭黑紅色的爛肉。他想掙扎著把身上的大腳推開,可胳膊剛抬起半寸,渾身的骨頭縫就像被碾路機壓過一樣,噼裡啪啦爆出一串脆響。
帝釋天劇烈咳嗽著,嘴裡噴出一大坨發黑的肺葉碎末,喉嚨管裡呼哧呼哧像破風箱在拉扯。“咳咳……咳!小雜種……你……你剛才使的什麼陰招?!”他那雙充血的招風耳劇烈抖動,眼眶生生裂開,惡狠狠地瞪著頭頂那張平淡無奇的臉,“老夫吸收了西歐地宮裡整整三缸古老神血!老夫閉關三年,引萬道死氣灌頂,早就修成了神級大圓滿!神級大圓滿啊!在這顆爛星球上,老夫本該與天地平起平坐,你怎麼可能一腳踩碎老夫的九重魔甲?!”
陸淵低頭瞅了他一眼,甚至還騰出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抓了抓後頸皮上被汗水黏住的發茬。他把嘴裡嚼爛的一根乾癟蔥須吐在帝釋天臉上,帶出一聲漫不經心的鼻音:“得咧,老雜毛,別嚷嚷了。就你那三缸發了黴的死人爛湯,也配叫神血?充其量也就是點勾兌了生化藥劑的洗腳水。天天抱著棺材板當寶貝,腦子裡全灌滿了大糞吧。你剛才叫喚得挺歡實啊,還要挑我媳婦的手筋腳筋?”
“你放屁!那是初代該隱留下的神之真血!”帝釋天氣得渾身爛肉亂顫,肋骨斷茬戳破了皮膚,冒出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老夫藉著神血褪去凡胎,肉身硬扛重炮轟擊都傷不到分毫!神級已經是凡俗世界的極限了!剛才那一腳……那一腳裡頭帶的根本不是人間的罡氣!你體內的威壓,連天地法則都在發抖!那分明是超越了天門門檻的超凡入聖!這絕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多了去了,沒成想你活了一百多歲,見識還不如菜市場殺魚的王瘸子。”陸淵踩在他胸口上的腳掌微微往下一碾,咔嚓一聲脆響,帝釋天嘴裡的血噴得更高了,“這天地法則認你這個老絕戶,可管不著老子。三年前在極北雪原,老子嫌破境引來的雷劫太吵,耽誤老子吃羊肉銅鍋涮肉,硬生生把頭頂的天劫給打散了。你以為老子隱居三年是傷重修養?老子那是天天在家裡壓制境界,生怕力氣用大了把這江海市踩塌了!”
“你……你強行壓制神格?!你在人世間行走,竟然一直戴著封印?!”帝釋天整張臉扭曲成了一團褶子皮,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眶子,聲音尖銳得像是在被熱油燙舌頭,“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凡人打破凡胎超脫世俗,哪個不是搶著離開這汙濁人間去追尋大道?你明明早就凌駕於天地之上,你竟然為了一個世俗的凡人女人,把自己困在江海市當個洗衣做飯的看門狗?!陸淵,你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豬油?!”
陸淵眼神冷了下來,腳尖頂在帝釋天的喉結軟骨上,稍微加了一分力道,壓得老頭翻起白眼。“洗衣服做飯怎麼了?老子樂意,吃你家大米了?”陸淵冷笑著,語氣裡全是痞氣,“我媳婦長得天仙一樣,每天晚上給我暖被窩,清秋集團每天賺幾十個億給我當零花錢。老子踏踏實實吃軟飯吃得正香呢,要不是你這隻臭水溝裡爬出來的臭蟲非要來噁心人,老子這會兒都把紅燒排骨盛出鍋了!”
帝釋天感到喉管正在一寸寸被擠扁,死亡的窒息感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他徹底慌了,百年修行積攢的威風在這一刻碎成了滿地爛渣,兩隻發黑的爪子拼命拍打著泥漿水:“等等!陸淵!修羅神尊!有話好好說!別踩了!再踩老夫這具神軀就徹底廢了!你想要什麼?老夫都可以給你!黑日組織在瑞士銀行有一千七百噸黃金無記名本票!還有三座私人生化武裝島嶼!全給你!只要你饒老夫一條狗命!”
“黃金?一千七百噸?”陸淵像看弱智一樣打量著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塊沾著蔥花碎屑的衛生紙,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漬,“真成啊老雜毛,臨死前還跟老子顯擺家底呢?我媳婦清秋集團上週剛收購了半個華爾街,名下隨便扒拉幾座海外金礦都不止這點數。你那點帶血的棺材本,拿去給我家狗搭個窩,我家狗都嫌陰氣重容易掉毛。你覺得老子缺你那點破銅爛鐵?”
帝釋天額頭上的冷汗和黑血糊成了一片,眼皮子抖得厲害,牙齒碰得咔咔響。“那……那老夫手裡還有古泰坦巨人的長生古卷!”他嘶啞地尖叫著,兩隻爛手在泥水裡劃拉出幾道血痕,“那上面記載著如何吸取地脈生機續命的秘術!你雖然肉身入聖,但你老婆不過是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幾十年後她人老珠黃,化為一抔黃土,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只要你放了老夫,老夫把長生秘術雙手奉上,教你如何保她肉身萬年不腐!”
聽到“幾十年後化為黃土”這幾個字,陸淵腳下的力道突然頓了頓。帝釋天以為自己摸中了修羅的軟肋,渾濁的三角眼裡猛地爆發出求生的狂喜,咧著滿嘴爛牙急促地喊道:“動心了吧?!哈哈!神仙也怕斷子絕孫,真聖也怕生老病死!老夫活了一百五十歲,這套換血續命的法子天底下只有老夫一人通曉!只要你立下血誓放老夫回歐羅巴,老夫立刻把口訣刻在玉簡上給你!”
“拿死人的爛腦髓去換活人的命,你也配叫長生?”陸淵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弧度,眼底的溫度降至了冰點,“我老婆要是想活一萬年,老子自然會親自去九霄之上給她摘蟠桃、奪天命,用得著你這種喝爛泥湯的老蝙蝠在這指手畫腳?再說了,就憑你剛才拿髒爪子碰了她的車門,你今天哪怕有一萬條命,也得全給老子撂在這江海市的地界上!”
帝釋天臉上的狂喜瞬間僵死,眼珠子裡的血絲幾乎要炸裂開來。他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能夠被利誘、被威逼的人類,他就是一尊徹頭徹尾、油鹽不進的活閻王!恐懼像無數條冰冷的螞蟥,瘋狂啃噬著他腐朽的心臟。他活了一個半世紀,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在別人腳底下連一隻臭蟲都不如。
“瘋子……你這個違背天理的怪物!你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帝釋天像個潑婦一樣在爛泥裡嚎啕大哭,雙腿在泥漿裡神經質地蹬踏著,濺起一片片帶著腥臭的泥水,“這顆星球的靈氣早就枯竭了!沒有仙門,沒有靈脈,連最起碼的虛空氣流都是汙濁的!為什麼你能打破神級壁壘?!這不可能……絕不可能!這顆星球怎麼可能容納超越神級的存在!你到底是人是神?!”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歇斯底里的崩潰和戰慄,在方圓一公里的巨大人造天坑裡淒厲地迴盪。風雪早已停歇,半空中的鉛雲被生生震散,露出一片慘白的天光,直直照在深坑中央那一道如同魔神般的孤傲身影上。周遭的殘破柏油路面還在冒著騰騰白汽,江水倒灌的轟鳴聲在遠處隆隆作響。
陸淵沒有回答他的瘋話。他甚至懶得跟一個死人解釋什麼叫大道至簡,什麼叫大隱於市。他只是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把那縷被汗水浸溼的額前碎髮往後捋了一把。身上的那件阿瑪尼襯衫被剛才的氣浪撕開了兩道口子,露出裡頭古銅色的皮膚,上面沒有一道傷疤,只有隱隱流轉的淡金色紋路,像是一副沉睡的九龍山河圖。
遠處癱在爛泥窪裡的蘇清秋,正用兩隻手死死捂著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滾落。她聽得真真切切。神級大圓滿、九重魔甲、跨越虛空、超越天地……那些曾經只存在於虛無縹緲的神怪故事裡的詞彙,此刻就這麼血淋淋地擺在她的眼前。那個每天早晨頂著亂糟糟雞窩頭、踩著拖鞋給她倒洗臉水的男人,竟然是把整個世界踩在腳底下的人間主宰。
陸淵緩緩收回了踩在帝釋天胸口上的右腳。隨著他的腳掌離開,帝釋天胸口那道凹陷下去的大坑裡,噗的一聲又湧出一大股混雜著內臟碎渣的黑血。帝釋天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的溺水鬼一樣,大口大口地倒吸著冰冷的空氣,渾身像篩糠一樣顫抖著,眼神空洞地看著站在身前的男人。
陸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中所有的戲謔與市井氣消散,剩下的只有冰冷刺骨的死意。那種死意純粹到了頂點,沒有憤怒,沒有狂暴,就像是神明在打量一塊即將被碾碎的路邊頑石。天坑邊緣倒灌進來的冰冷長江水,已經漫過了兩人的腳踝,發出嘩啦嘩啦的激流聲。
陸淵右手緩緩搭在腰間那柄漆黑如墨的修羅血劍劍柄上,指節輕輕摩挲著劍鞘上古樸的龍紋,嘴角勾起一抹讓人骨髓發凍的冷冽弧度。
“叫喚完了?叫喚完了,老子就送你上路去見你的撒旦老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