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反手一巴掌拍在跪在泥坑裡的虎威腦門上,沒好氣地罵了句“滾犢子,帶你的人滾遠點”,隨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過身,迎著夕陽的餘暉,邁步走向岸邊。天邊那抹暗紅色的晚霞斜斜照下來,把滿地的碎石和泥漿照得一片通紅。他腳底下那雙破舊的人字拖早就斷了半截帶子,走起路來吧唧吧唧甩著泥水點子,褲腳管撕扯得跟爛布條沒兩樣,身上那股子濃烈的汗臭混雜著硝煙味,直往鼻孔裡鑽。
他原本打定主意像往常一樣裝傻充愣,趁著大隊人馬還沒合圍,低著腦袋順著雜草溝溜回人群裡,哪怕回去挨兩句數落也比當場對質強。可他剛抬起眼皮,整個人就像踩中了捕獸夾子,腳脖子一僵,硬生生釘在原地。壞了,這次當場被抓了個現行,徹底瞞不住了。對面的廢車門邊上,蘇清秋就那麼直勾勾癱坐在泥水裡,那雙瞪得滾圓的桃花眸子裡滿是血絲,眼淚混著黑灰泥湯在慘白的臉頰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陸淵心裡咯噔一下,後脊樑骨直冒涼氣,剛才手撕老魔頭時都沒這般心慌。蘇清秋身上那件原本乾乾淨淨的高定米色風衣已經掛得稀爛,肉色絲襪在膝蓋骨上磨破了兩個大洞,滲出來的血珠子混著泥漿結了厚厚一層血痂。她那頭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卷發,此刻亂糟糟糊在嘴角,整個人像從水溝裡撈出來的落湯雞,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帶著下巴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
陸淵硬著頭皮,像個逃課被抓包的小學生一樣,耷拉著肩膀,挪著小碎步一點點朝蘇清秋跟前蹭。腳底下的人字拖徹底報廢了,每走一步就發出漏氣的噗嗤聲,他在褲兜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包被江水泡爛的紙巾,黏糊糊的全成了紙漿。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乾咳兩聲打破這要命的死寂:“那個……媳婦,地上怪涼的,全是爛泥湯子,咱要不先站起來拍拍灰?”
蘇清秋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死死盯著他胸前被撕開的大口子。那件她花重金買來的阿瑪尼短袖襯衫,領口徹底歪了,上面濺滿了黑紫色的血沫子,散發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惡臭味。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板:“站起來?陸淵,你先給我解釋解釋,你身上這股死人味是打哪來的?剛才天上掉下來的雷,還有那半截塌了的山,你別告訴我又是江海市在修地鐵爆破!”
“哎呀,媳婦你瞧你,怎麼又提這茬呢!”陸淵蹲下身子,下意識抬手摳了摳耳根後頭的泥垢,嘴裡開始滿嘴跑火車,“真成,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嘛,劇組拍電影搞航模實景特效呢!我就是個跑龍套的群眾演員,負責在坑底下扔煙霧彈。沒成想那個道具炸藥裝藥量超標了,轟隆一下把我掀飛出去二里地,差點沒把我這二兩肋巴骨給摔斷嘍,你看我這胳膊上全劃破了!”
“放你孃的狗臭屁!”蘇清秋突然尖叫了一聲,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淌,她揚起滿是爛泥的巴掌,想扇他卻在半空中停住,手指頭抖得不成樣子,“航模?特技?剛才那個老怪物把你叫修羅!他管你叫神尊!他跪在地上管你叫爺爺!你當我耳朵聾了還是腦子被門夾了?你一巴掌把幾百米高的魔影拍碎,連長江水都打得倒流了,哪個劇組能請得起這種特效?你到底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陸淵被噴得滿臉唾沫星子,身子縮了縮,心虛地往後挪了半寸:“得咧,媳婦你小點聲,嗓子喊劈叉了多難受。那什麼……那老頭腦子不正常,老年痴呆晚期,從瘋人院翻牆跑出來的重症病患。他認錯人了,把我當成當年在養老院搶他饅頭的仇家了。至於天上那動靜,真是冷暖氣流對撞搞出來的球狀閃電,物理現象,初中自然科學課本上都白紙黑字寫著呢!”
“你接著編,你繼續給我編!”蘇清秋一把扯住他爛得不成樣子的襯衫衣角,扯得針腳咔咔作響,指關節泛白,“市首給你鞠躬是認錯人,國醫聖手給你下跪是碰巧,金財神送一百個億是老酋長中彩票,現在連神仙打架你都推給初中物理!陸淵,你真拿我當傻子耍呢?整整三年了,你天天在家裡裝孫子看我忙前忙後,看著我在商場上被人欺負得掉眼淚,你心裡是不是特別得意?是不是覺得我像個跳樑小醜?!”
聽到這話,陸淵嬉皮笑臉的表情徹底僵住了,喉嚨像被灌了鉛塊一樣沉重。他看著蘇清秋哭得紅腫的眼眶,心口莫名抽抽著疼。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替她擦掉臉頰上的淚珠子,可剛伸到一半,看到自己滿手的黑血和泥沙,生生停在半空,只能順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抹了兩把:“媳婦,真沒有……老子對天發誓,我要是存了看你笑話的心思,出門就讓大卡車撞碎骨頭渣子!”
“你別給我發毒誓,你發誓連天上的雷都聽你的,有個屁用!”蘇清秋吸了吸鼻涕,眼眶通紅地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我就問你一句話,那天在北方邊境斬殺十萬人的修羅戰神,到底是不是你?那個讓全世界大人物半夜嚇醒的龍國軍魂,到底是不是你?!你今天要是敢再跟我說半句瞎話,我蘇清秋現在就一頭撞死在後頭這塊大石頭上,讓你當個乾淨利落的光棍漢!”
陸淵看著她那副決絕的眼神,知道這次是真的撞到南牆了,任何扯淡的藉口在這一刻都蒼白得像擦屁股紙。他垂下腦袋,長長嘆了口氣,抬手抓了抓雞窩一樣的頭髮,指甲縫裡全是發黑的泥灰:“唉,媳婦,你非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幹啥呢?我就是個當過幾年大頭兵的苦哈哈,以前在死人堆裡爬進爬出,手上沾的髒東西洗上三天三夜都洗不乾淨。退伍回來,我就想踏踏實實過幾天不用見血的安生日子。”
“過安生日子?過安生日子就是隱姓埋名看我被人當槍使?!”蘇清秋吸溜了一下鼻子,嘴裡全是泥土的苦澀味,眼神里既有被欺瞞的滔天委屈,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怕,“你知不知道剛才那老頭的手離我脖子就差半寸!他要掐死我!要不是天上下雷,我現在已經是一具爛屍體了!你有一身通天的本事,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天天在保安亭裡睡大覺,你算什麼男人!”
“我那不是天天暗地裡護著你嘛……”陸淵小聲嗶嗶了一句,縮著脖子不敢抬頭,“你看你這些日子談生意,哪次不是順風順水?趙家那幫雜碎想找茬,轉天就出車禍了;李家想搞壟斷,一夜之間破產了。我這軟飯吃得也不容易啊,白天在保安室盯著監控防蒼蠅,晚上還得回廚房琢磨怎麼把紅燒排骨燉得爛糊點,我腦細胞都快死光了。”
蘇清秋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模樣氣得渾身發抖,撲哧一聲,眼淚裡竟然帶出了一點笑意,但緊接著又狠狠咬緊了牙關。她伸出髒兮兮的小腳,沒輕沒重地踹在陸淵的小腿肚子上:“你還有臉提排骨!昨天晚上的紅燒肉你少放了兩顆冰糖,鹹得我灌了一肚子白開水!你堂堂戰神,連個肉都燒不明白,你吹什麼牛皮呢!”
陸淵沒躲,任由她那隻沾滿泥巴的小腳踹在自己迎面骨上,咧嘴齜了齜牙:“得咧,今晚回去我多加三勺糖,保準甜得掉牙。媳婦,咱先不說肉的事兒,你這腳腕子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再在水溝裡泡著,以後落下老寒腿,老了可得坐輪椅。來,我揹你回去,咱先把這滿臉的泥巴給洗了,大花貓似的,傳出去讓人笑話世界女首富是個小叫花子。”
“誰是小叫花子!你才是叫花子,你全家都是大叫花子!”蘇清秋拍打著他的肩膀,可身子骨早就軟成了一灘爛泥,剛才那股撐著她的心氣神一鬆,整個人軟綿綿地往陸淵懷裡倒。陸淵連忙伸手托住她的後背,把人穩穩當當橫抱在胸口,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高階香水味混著泥水味,鑽進鼻腔裡,讓他整個人莫名安定了下來。
江風吹得人脖頸子發涼,遠處那片剛剛被打出來的人工湖泊還在汩汩冒著熱氣,四周一片荒涼死寂,只有幾輛報廢軍車的殘骸在冒著黑煙。陸淵低頭看著懷裡抽抽搭搭的老婆,臉上的泥湯子被淚水衝得溝溝壑壑,衣服破了,鞋也丟了一隻,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抬起袖子,用沒沾血的布料小心翼翼擦了擦她的眼角,無奈地撓了撓後腦勺,苦笑了一聲。
蘇清秋被他擦得臉頰生疼,粗糙的布料颳得嫩肉發紅,可她沒有躲,只是伸出雙手死死勾住陸淵的脖子,下巴搭在他沾滿汗臭的肩窩裡。她的牙齒咬著陸淵肩膀上的爛肉,沒有真用力,只是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牙印子,聲音悶悶地透著股發狠的哭腔:“陸淵,你今天要是敢把剛才說的話吞回去,我明天就把清秋集團所有的錢全拿去養小白臉,讓你吃一輩子西北風!”
陸淵抱著她站起身,腳底下那雙爛拖鞋噗嗤踩進深泥窩子裡,他穩穩紮住下盤,低頭看著懷裡那雙又哭又瞪的美眸,嘴角慢慢咧開一個要多痞有多痞的笑弧。
“得咧我的姑奶奶,老子認栽,今天晚上回家關上大門,搓衣板還是榴蓮皮任你挑,老子把這八輩子的老底全給你兜乾淨,成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