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國家最高功勳通報!”全國十四億人的手機同時響起刺耳的特殊警報音。
防空警報一樣的動靜從茶几上的手機喇叭裡死命往外鑽,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水杯嗡嗡晃悠。李翠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懷裡死死摟著的馬桶刷甩出一串髒水沫子,濺在褲腳上。蘇清秋雙手捧著那臺粉殼手機,大拇指僵在發燙的螢幕上方,指甲蓋掐得泛白。螢幕上原本的聊天軟體被一股霸道的後臺指令直接頂掉,彈出一整面通紅通紅的底色,邊框上還閃爍著兩柄金燦燦的交叉步槍。
陸淵把光溜溜的右腳從茶几底下拉出來,兩根腳趾頭夾住一片發硬的瓜子殼,隨手往垃圾桶裡一甩。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蓋著國徽的紅頭公文,腦仁子一陣陣發緊,沒忍住從牙縫裡啐出一口唾沫星子:“得咧,老秦那個老絕戶,還真把老底給老子全抖摟出去了。這老頭子辦事太損,連個招呼都不打,下回非得把他藏在床底下的兩罐特供大紅袍全順走不可。”
不僅是手機。客廳正中央掛著的那臺七十五寸液晶大彩電,雪花點滋啦兩聲,畫面徹底定格。所有電影片道、短影片平臺、入口網站首頁,甚至是各大商圈的巨型廣告牌,全部被強制切換成了紅底金字的最高通報!陸淵穿著一身筆挺深綠戎裝的照片,赫然立在最頂端。照片裡的青年剪著寸頭,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生鐵,胸前掛著的金色勳章排了整整四排,肩膀上的金星晃得人眼珠子生疼。
蘇清秋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單腿在羊毛地毯上蹦了半步,把身子湊到電視大螢幕前頭。她嘴唇哆嗦得停不下來,指著螢幕上方那串粗黑的大字,聲音劈叉得厲害:“陸淵……你……你快過來瞧一眼!這上面說……退役特等功臣、龍國終身鎮國將領陸淵……這照片是你吧?這真是你吧?!你啥時候照的這相片,我跟你過了一年多,你連張像樣的一寸免冠照都沒拿出來過!”
陸淵揉了揉亂糟糟的後腦勺,指甲蓋在頭皮上撓出兩道白印子,連帶著幾粒頭皮屑掉在肩膀上。“照相那會兒剛打完勝仗,全連隊排著隊去野戰照相館咔嚓了一張,我連臉上的菸灰都沒來得及洗乾淨呢。”陸淵把嘴裡的茶沫子吐進旁邊的紙簍,衝著電視翻了個白眼,“你瞅瞅那傻樣,把人拍得跟個黑炭頭似的。當時我就跟攝影師嚷嚷重拍,那小子死活說膠捲不夠用,真成,現在倒好,放這麼大給全國人看笑話。”
李翠花從地毯上連滾帶爬地挪過來,伸出兩根胖手指頭死死揉著眼眶,睫毛膏糊成了兩團黑眼圈。“哎喲媽呀,我的親孃哎!”老太太扯著大嗓門嚎開了,指著電視上的照片直拍大腿,“這……這真是小陸啊!老頭子你死人啊,快把老花鏡從茶杯裡撈出來戴上!你看這胸前的金牌牌,比咱們金店櫥窗裡擺的都多!這得值多少錢啊!哎喲我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來這小子長得這麼周正呢!”
蘇天哆哆嗦嗦從潑了茶水的報紙底下摸出半截老花鏡,手抖得跟篩糠一樣,鏡片上沾著深褐色的茶垢也顧不上擦。他把鏡腿掛在耳朵上,湊到電視機跟前,眼珠子都快貼在螢幕上了。通報詳細解密了他十八歲從軍,七年征戰的底細。第一行加粗的大紅字,像是一塊大青石板砸進深水潭裡:十九歲任猛虎突擊隊隊長,雪夜奔襲八百里,全殲越境暴亂武裝,平定極北之亂!
蘇清秋盯著那行字,眼眶裡憋著的淚水終於砸了下來,掉在腳背的破皮口子上,疼得她一激靈。“極北之亂……那年冬天我才上大二,新聞上天天播北方雪暴,說邊境差點讓人撕開口子。”蘇清秋猛地扭過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淵後背上那道尺把長的老疤,“你背上那條歪歪扭扭的深口子,根本不是你吹牛說的掉下水道刮的!是不是那回讓刺刀給劃開的?你當時才十九歲啊陸淵!你到底流了多少血?!”
陸淵被她問得心口發酸,下意識拉了拉身上那件破爛爛的襯衫下襬,想把胸口露出來的幾道白印子給遮住。“媳婦,那都老黃曆了,提它幹啥。”他從兜裡摸出半根抽剩下的菸屁股,在手心裡搓了搓灰,沒點火,“極北那邊冷啊,零下四十度,槍栓凍得拉不開,最後全拼刺刀。我那會兒年輕皮實,啃了半個月硬邦邦的凍乾肉,肚子疼了三天三夜,最後連里老炊事員給我煮了碗生薑紅糖水,喝下去就活蹦亂跳了,真沒受多大罪。”
“沒受多大罪?你糊弄鬼呢!”蘇清秋吼了出來,嗓子啞得像破鑼,鼻涕泡都哭出來了,“你看看這螢幕上寫的!一人斬殺敵國二十四神忍!在東海海溝那次,整整三艘驅逐艦圍堵,你單槍匹馬在水底下把敵方特戰王牌全給剁了!身上的防彈衣打爛了七層!二十四神忍啊陸淵!那些洋鬼子在暗網懸賞你一條胳膊就開價五億美金!你跟我結婚的時候,全身上下一共就八十二塊三毛錢!”
“錢那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夠買掛麵吃不就成了。”陸淵撓了撓胳膊肘上的一個硬結,那是個舊彈坑留下的肉疙瘩,“東海那回確實險,那幫孫子用的太刀都是帶倒鉤的,砍在皮肉上扯下來就是一滿手爛肉。打完架我那把戰刀捲刃卷得跟鋸條似的,連個西瓜都切不開。回營地吃了兩碗大米飯,躺了半個月,身上的臭汗把床單都泡餿了,洗都洗不掉。”
李翠花在旁邊聽得直打冷戰,兩隻肥手死死捂著胸口,心驚肉跳地看著陸淵:“殺……殺了二十四個人啊?哎喲我的佛祖保佑!好女婿,你手上沾了這麼多血腥氣,半夜睡覺不做噩夢啊?怪不得你以前切西瓜下刀那麼快,咔嚓一下就兩半,原來是在戰場上練出來的刀工啊!我以前還嫌你切的土豆絲粗細不勻,我真是瞎了狗眼了!”
蘇清秋根本沒理她媽的胡言亂語,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拼命往下滑動,螢幕的光照得她整張臉忽明忽暗。通報裡每一個字都在往外蹦著硝煙味:二十二歲孤身深入中東戰亂腹地,在十二支國際頂級僱傭軍的重重封鎖下,徒手撕開防線,海外孤身救回龍國科學家三名、核心絕密圖紙兩套,榮立特等戰功!
“中東那次……你不是說你跟著工程隊在非洲修橋,曬脫了一層皮才變黑的嗎?”蘇清秋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指甲幾乎要摳進手機後殼裡,“你騙我!你連這件事都編瞎話騙我!十二支僱傭軍,幾千號亡命徒端著重機槍掃射,你一個人赤手空拳鑽進包圍圈救人?!陸淵,你到底長了幾個膽子啊!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條命根本不值錢,隨時都能扔在荒郊野外喂野狗?!”
陸淵看著媳婦那副哭得快要背過氣的模樣,心裡頭像是被鈍刀子來回拉扯。他光著大腳丫子蹭到沙發邊上,蹲下身,伸手握住蘇清秋那隻發涼的小腿肚,輕輕揉著她腫脹的腳踝:“媳婦,那幾個老科學家腦子裡裝的全是咱國家的命脈,他們要是回不來,咱們這代人就得讓人卡脖子一輩子。我當時是特戰隊的主心骨,我不去誰去?再說了,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嘛,除了肚皮上捱了顆跳彈,連個零件都沒少。”
蘇清秋抽噎著,低頭看著陸淵那張嬉皮笑臉的臉,突然俯下身,一把扯開他胸口破布條底下的舊傷疤。那是一道圓形的紫黑色凹陷,正好卡在離心臟不到兩寸的地方。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全砸在那個猙獰的肉坑裡,燙得陸淵身子微微一縮。“就差兩寸……就差兩寸你就死在外面了!”蘇清秋哭得喘不上氣,“你天天在家裡跟我裝大尾巴狼,吃剩菜剩飯都不吭聲,你就是個大傻子!徹頭徹尾的混蛋傻子!”
電視上的通報還在繼續向下滾動,紅光把整間客廳照耀得如同落日晚霞。二十三歲臨危受命,組建龍國最高絕密戰力——戰神殿!三年時間橫掃四海,建立戰神殿威懾全球八方蠻夷,逼退境外強敵三十六次,立下不世之奇勳!螢幕上開始整齊排列出陸淵服役期間獲得的榮譽:特等戰功七十三次,一等功一百零八次,國家榮譽勳章三枚,至尊龍紋勳章一枚!
李翠花看著滿屏金光閃閃的勳章圖案,兩顆綠豆眼瞪得溜圓,嘴裡發出像吃麵條一樣的吸溜聲:“一百多個一等功?我的個親孃哎,咱們村老王家兒子當兵拿了個三等功,敲鑼打鼓在村口放了三天鞭炮,鎮長都親自去送喜報。小陸這一百多個一等功,要是把喜報全拉回來,咱家這大別墅的客廳都得堆成柴火垛啊!蘇天你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白日夢吧!”
蘇天沒掐她,老頭子自個兒正拿手指頭使勁掐自己的大腿裡子,疼得直抽抽,眼淚在老花鏡後頭直打轉。他看著電視裡那個威嚴霸氣的年輕背影,又看了看蹲在茶几旁邊幫閨女揉腳的青年,嘴皮子抖得不成樣子:“國士……這才是真正的國士啊……咱們老蘇家祖墳哪是冒青煙,這分明是噴大火球了啊!我以前還嫌他沒正式工作,我真是個糊塗蛋!老糊塗蛋啊!”
每一樁戰功,都浸透著常人無法想象的鮮血與榮耀;每一個勳章,都代表著一次拯救國運的奇蹟!蘇清秋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安寧日子甘願在家裡洗碗拖地的男人,嘴唇咬出了鮮紅的血珠子。
她一把甩開手機,兩隻沾著泥汙的手死死抓住陸淵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看著自己淚眼婆娑的雙眼:“陸淵,你給我聽好了!你立了這麼多戰功,救了這麼多人,國家把你的名字刻在最高豐碑上!可你身上這整整七十三處槍傷刀疤,整整七年九死一生的命,誰來賠給你?!你今天必須給我交代清楚,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