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四月末的時候,前方偶爾能聽見極遠處傳來的悶響,一開始很模糊,大木以為是雷聲,但那些響聲是成片成片出現的,間隔均勻,節奏不急不緩,不像是打雷。
後來中村說“那是炮”——他以前在工廠裡聽人說過前線的炮擊聲音,雖然沒親耳聽過,但這個描述對上號了。
炮聲越來越近。
這說明漢城也不遠了。
這天傍晚,隊伍在一處廢棄的村落旁停下來整休。
村子的房屋大半還在,比之前路過的那些被炸平了的廢墟強一些,至少有幾面完整的牆壁可以擋風。
大木靠著一面土牆坐下來,把腳上的靴子脫了,揉著痠痛的小腿肚子。杉山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半壺水,大木接過來喝了一口。
渡邊蹲在不遠的地方,用小刀削著一根木棍,把木棍的尖端削尖了,大概是準備當臨時柺杖用。
中村靠著另一面牆坐著,手裡那塊灰黃色的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半天也沒嚥下去,臉色灰撲撲的。
營地的氣氛忽然變了。
大木感覺到身邊的人都在抬頭朝同一個方向看。他順著那些目光看去,村口的位置,幾個指揮官正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站著,地圖被兩個人各拉著一邊繃平了,上面用紅藍鉛筆畫著亂七八糟的線條。
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
“……不能再往前了。
偵察兵的報告說漢城那邊已經交上火了,敵人的炮火覆蓋了整個北城區域,咱們這個聯隊填進去就是送——”
“送也得去!命令是增援漢城,增援!你跟我說不去,你打算怎麼跟大本營交代?”
“我是在說事實。
咱們聯隊到現在還有幾成戰鬥力?
你算過沒有?白天不敢走,晚上趕路趕了四天,累倒了一大半,剩下那些也是強撐著。
要是真進了城,連挖工事的力氣都沒有,怎麼守?”
“那也不能停在這兒!如果我們停在這兒不動,漢城丟了,責任誰來背?
你背還是我背?”
爭吵聲逐漸升高,站成一圈的幾個人嗓門都在往上漲。
大木聽不太清全部內容,但“漢城”“炮火”“命令”“責任”這些詞不斷地從那邊飄過來,像石頭一樣砸進營地安靜的氣氛裡。
坐在牆根下計程車兵們面色各異——有人皺著眉,有人閉著眼假裝沒聽見,有人微微側著頭在仔細聽,杉山的表情是困惑的,渡邊手裡削木棍的動作停住了,中村則是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個指揮官的方向,手裡的餅擱在膝蓋上一口沒動。
“派了聯絡官去發電報了!等大本營的回電再說!”
其中一個指揮官的聲音最高,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明顯拉開了和另外幾個人的距離,獨自走到一邊蹲下來抽菸。
另外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各自散開了,圍著地圖的圈散了,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沒有完全消退,像一鍋剛離火的熱湯,表面平靜了但底下還在咕嘟。
大木靠回牆上,把腿伸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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