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的訊息還亮在螢幕上，賀知舟沒有回覆，把手機擱在桌角，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翻出一支紅筆。
那份全省十四個地級市的急診科資料表還攤在桌面上，方曉雯補發的第二版比第一版多了六列，新增的資料包括急診分診準確率、院前轉運死亡率、科研產出和裝置更新週期。
賀知舟把紅筆筆帽咬在嘴裡，從第一行開始看。
省會和江城這類頭部城市的資料密密實實，每一格都有數字，個別指標甚至標註了季度波動曲線。往下翻，格子裡的數字越來越稀疏，到第九行的時候，連續三個格子寫著“未統計”。
第九行，清河市。
急診分診準確率：67.3%。
賀知舟的紅筆在這個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圈。67.3%意味著每三個走進急診的患者裡，有一個在分診環節就被分錯了方向。分錯方向不是掛錯科室那麼簡單，是胸痛的被當成胃病送去消化內科，是腦出血的被當成醉酒留在觀察區等清醒。
第十一行，陵安市。
創傷患者院前轉運死亡率：8.7%。
省均值是4.2%。
兩倍。
賀知舟的筆尖在8.7%上面停了三秒，圈畫下去的時候力度重了一些，紅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8.7%背後是什麼？是救護車上沒有呼吸機，是轉運途中沒有隨車醫生能判斷氣胸，是從事故現場到最近的能做開胸手術的醫院需要兩個半小時。
第十三行，桐城市。
科研產出一欄：全年零論文，零課題。裝置更新週期一欄：方曉雯用括號標註了一行小字，“據公開採購記錄推算，急診科現有裝置平均使用年限超過十一年，老化率約71%”。
紅筆第三個圈落在桐城上面。
零論文零課題不代表醫生不幹活，代表沒有人在乎這個科室的死活。裝置老化率71%意味著十臺機器裡七臺隨時可能在搶救的關鍵時刻罷工。
賀知舟把紅筆從嘴裡拿下來，在三個圈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跡不大，橫豎撇捺壓得很緊。
“不是沒人死，是死了沒人報。”
他把紅筆擱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燈管上。燈管有一點頻閃，隔幾秒跳一下，跳的時候光線會暗半拍。
值班室外面的走廊很安靜，凌晨兩點的急診科處於間歇期，分診臺的叫號器沒有響，輸液泵的滴答聲從留觀區飄過來，很遠，很輕。
他重新低下頭，翻到方曉雯補充的第二頁附註。
附註裡列了一組對比資料。清河市急診科：編制床位十二張，實際開放八張，在崗醫師六人，其中五人無急診專科培訓經歷。陵安市急診科：全市唯一一輛配備車載呼吸機的救護車去年十月報廢，至今未更換。桐城市急診科：上一次接受省級督導檢查是三年前，檢查報告裡提了七條整改意見，完成了兩條。
賀知舟把這三組資料看了兩遍。
第一遍是掃，第二遍是算。
清河市六個醫生守八張床，按江城一院急診科的接診量換算，每個醫生每天要接四十個以上的患者。四十個患者，分診準確率67%，意味著每天有十三個人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陵安市沒有車載呼吸機的救護車，創傷患者從現場到醫院的那段路就是一場賭博。8.7%的轉運死亡率，按全年創傷接診量兩千例估算，一年大概有一百七十個人死在路上。
桐城市的裝置老化率71%，心電監護儀、除顫儀、呼吸機，哪一臺在關鍵時候掉鏈子都是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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