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的窗簾沒拉，對面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著，像個沒填完的表格。
賀知舟坐在書桌前，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亮度調到最低，Word文件的游標在第一行閃了十幾秒沒動。方曉雯把白天整理的全部資料打包發到了他郵箱，十一處紅標的對照表、監控錄影的時間軸截圖、三個年輕醫生的談話記錄摘要，資料夾按類別分好，命名規範到強迫症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她本人坐在隔壁房間，門沒關，走廊裡能聽到她鍵盤敲擊的聲音，還在校對資料。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續的。他把杯蓋擱在桌角，手指落到鍵盤上。
標題欄打了一行字：《關於錦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基線資料核查情況的報告》。
游標往下跳了兩行。
第一部分他寫得很快，手指在鍵盤上的節奏跟下醫囑差不多，一個字一個字，不停頓，不回刪。
“經現場核查，錦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提交的基線評估資料存在以下問題：一、搶救病例數虛報。近三個月上報搶救總例數二百四十一例，病案室原件一百三十四份，差異一百零七例，差異率百分之四十四點四。”
“二、分診準確率計算基數縮減。上報分母六千八百三十八人次，分診臺原始登記九千四百一十二人次，扣減二千五百七十四人次，未見合理依據。”
“三、轉運響應時間記錄造假。抽查三份不同日期的轉運記錄，響應時間均為八分鐘整，秒數均為零，資料高度一致，不符合臨床實際。”
“四、死亡病例記錄缺失。經與市衛健局死亡備案系統比對，該科室近三個月至少六例搶救相關死亡未在病案中體現。”
打到第四條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劉慧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沒有寫進報告正文，單獨附在了附件的病例清單裡。
第一部分的最後一段，他寫了整改建議。
“鑑於上述問題，建議如下：一、撤銷張光明同志省急診醫學質控中心委員資格；二、錦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限期六十日完成資料整改，重新提交真實基線資料；三、責成錦州市衛健局對該科室進行專項督查，結果報省質控中心備案。”
寫完這一段，他把游標往下拉了三行，敲了一個分隔線。
第二部分的標題他想了十秒才落筆：《錦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系統性問題分析及整改建議》。
這一部分他寫得慢了。
“一、人員配置嚴重不足。該科室現有醫師四人，夜班僅一名醫生當班，無法滿足同時處置多名危急患者的需求。建議增補急診醫師編制至少兩名，過渡期可申請院內其他科室醫師輪轉支援。”
“二、院內會診追催機制缺失。現有流程中，急診科發出會診請求後無人跟進到場時間和處置進度，導致危急患者等待時間過長。建議建立會診響應倒計時制度，超時未到場自動升級至醫務科介入。”
“三、培訓體系空白。科室無定期急救技能培訓和考核記錄，年輕醫生成長依賴個人摸索。建議每月至少組織一次核心急救操作實訓，由副主任醫師以上級別帶教。”
“四、搶救流程標準化程度低。現有搶救流程無書面規範，各班次執行標準不統一。建議編制急診科標準化搶救流程手冊，涵蓋心梗、卒中、創傷、中毒四大核心病種。”
他打完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方曉雯發來一條訊息：“資料校對完畢，附件已更新。”
賀知舟把附件下載替換進報告，通讀了一遍，改了三個錯別字和一處標點。
十一點四十，他撥了高啟峰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了。背景音裡有電視的聲音，聽著像新聞頻道。
“老高，報告初稿寫完了，發你郵箱看一下。”
“等我關個電視。”電視聲音消了，高啟峰那邊安靜下來，“發吧。”
郵件發出去，賀知舟把手機擱在桌面上，靠著椅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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