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博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A4紙,手寫的,三頁半,字跡工整得不像是一個人寫的,更像是打好草稿之後用尺子比著抄的。落款處三個名字,三個紅手印,最後一行寫著“懇請省衛健委對省急診醫學質控中心核查許可權及程式合法性進行審查”。
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紙邊緣摩了兩下,紙質不錯,八十克的。
辦公室的門關著,百葉窗半拉,走廊裡有人推著檔案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碾出一長串悶響。桌上的座機響了一聲又停了,內線,可能是前臺,沒打過來。
梁文博拿起手機拍了那封信的每一頁,三張照片,檢查了一遍清晰度,打包發給了賀知舟。
訊息發出去,已讀回執亮了,隔了二十秒沒回復。又隔了一分鐘,還是沒回。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轉過椅子看了一眼窗外。樓下停車場的國旗杆上旗子被風吹得直抖,風不小,但天是晴的。
手機振了。
賀知舟的訊息,一條,十九個字。
“資料在那裡,誰覺得我搞錯了,歡迎提供反證。”
梁文博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半句“你要不要看看聯名信裡具體寫的”,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
他換了個方式,撥了賀知舟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背景音裡有監護儀的滴滴聲,斷斷續續的,不密集,留觀區的節奏。
“看到信了?”
“看了。”
“你就不想知道這三個人是誰?”
賀知舟那頭頓了一拍。“信上不是寫了名字嗎。”
“名字你認識,但關係你不一定清楚。張光明就不說了,被撤了委員資格,他咬回來正常。第二個人是銅陵的陳建平,他的資料也在你那五個紅標裡面。第三個人叫周永剛,宣城的。”
“宣城,搶救成功率三個月漲了九個百分點那個。”
“對。這三個人能湊到一塊不稀奇,資料被標紅的人天然會抱團。但信裡的措辭不像三個科室主任能寫出來的,用詞很講究,‘核查許可權邊界’‘程式正當性’‘行政越權之嫌’,這些詞不是醫生的詞,是法務的詞。”
賀知舟沒出聲,背景音裡監護儀的節奏沒變。
梁文博繼續說。“我讓人查了一下,這封信不是直接寄到省衛健委的,是先送到了錦州市衛健局,由市衛健局轉呈上來的。轉呈的時候附了一頁意見,大意是‘建議省裡核實質控中心核查程式是否符合現行法規’。市衛健局的蓋章,紅的。”
“市衛健局替他們背書了。”
“你可以這麼理解。”梁文博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胳膊肘擱在桌面上。“錦州市衛健局分管醫政的副局長叫李國棟,張光明的老婆和李國棟的老婆是親姐妹。”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所以你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我,下次去核查的時候,對面可能不只是一個科室主任。”
“我是想告訴你,你在錦州砍了一刀,刀口不只是在張光明身上,還劃到了他背後那張網。網上的人會動。”
賀知舟那頭傳來保溫杯蓋擰動的聲音,金屬旋轉摩擦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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