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翻了個身，行軍床的彈簧吱呀響了一聲，白大褂從床沿滑下去蹭在地面上。值班室裡安靜了兩秒，他的呼吸又沉回去，均勻得像臺怠速運轉的機器。
賀知舟坐在床頭櫃旁邊的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沓A4紙，頁尾印著“送審稿”三個灰字。保溫杯擱在腳邊的地磚上，杯套底部那塊起球的毛線挨著冰涼的地面。
手機在枕頭旁邊亮了，微信訊息彈上來，備註名“陳處長”，頭像是一張天安門廣場的遠景。
訊息不長，兩行字。
“賀醫生，方案今天上午十點簽發了，文號衛職健發〔2024〕23號。電子版已發你郵箱，紙質版明天寄。”
後面跟了一個PDF檔案，檔名拉到底才顯示完：《急性職業中毒救治技術方案》。
賀知舟把膝蓋上的送審稿挪到床上，手機拿過來，點開PDF。
封面是標準的紅頭格式，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的名頭頂在最上面，文號排在標題下方。翻過封面，目錄頁列了八章，從總則到附則，每一章後面跟著頁碼。
他的目光在第四章停了一拍。
“第四章 急診救治”，頁碼三十一到四十七，十七頁。
點進去，第一節“現場急救與院前處置”，第二節“急診科接診流程”，第三節“群體性職業中毒應急響應”。
第三節的第二段，第三行。
“當急診科接診同一單位三名及以上患者出現相似症狀時，接診醫師應立即啟動群體不適症狀上報流程，同步通知院內應急辦及屬地疾控部門，不得等待確診結果。”
這句話他寫過三版。
第一版用的是“建議啟動”，編委討論的時候被一個北京的主任提了意見，說“建議”二字缺乏約束力，基層拿著方案不知道該不該報。賀知舟當場改成了“應當啟動”。
第二版送審的時候，法規處的人劃了一道，說“應當”在法律檔案裡等同於“必須”，問他確不確定要用這個力度。他說確定。法規處又劃了第二道，說後半句“不得等待確診結果”措辭太剛性，萬一基層誤報怎麼定責。
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寫了一頁紙的說明，引了臨川精達電子中毒事件的時間線——從第一個工人出現症狀到疾控介入，中間隔了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裡，沒有人上報，因為沒有確診。
第三版，“應當”改成了“應立即”，“不得等待確診結果”原封不動保留。
他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兩秒，拇指往下滑，繼續翻。
手機又震了。蘇半夏的訊息。
“定稿了？”
“定了。”
“發我看看。”
他把陳處長髮的PDF轉到蘇半夏的對話方塊，點了傳送。
三分鐘後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了。蘇半夏站在門口，白大褂口袋裡揣著手機，手裡拿了一份列印件，紙還帶著熱度。
“我在辦公室打了一份。螢幕上看不出排版問題。”
賀知舟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金絲眼鏡在走廊的燈光下折了一道線，鏡片乾淨，沒有劃痕。
“你從頭到尾核一遍，看看有沒有跟終審稿不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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