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就好了”這話周小曼記了一整夜，天矇矇亮的時候她還在想，眯了一小會兒就被車廂廣播的電流聲吵醒了。
“各位旅客同志請注意，本次列車將於四十分鐘後到達終點站，請攜帶好隨身行李物品，有序下車……”
“到了！到了！”李嬸第一個蹦起來，差點把頭磕在行李架上，一巴掌拍在沈半夏肩膀上，“半夏！到站了！”
沈半夏其實比她醒得早，小寶的燒在後半夜徹底退了，這會兒正安安靜靜窩在她臂彎裡吮著自己的拳頭，臉色比昨晚好了許多。
大寶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窗外的景色從一望無際的戈壁變成了零星的灰色建築和電線杆子，遠處隱約能看見幾排磚房和高高的水塔。
“快快快，收拾東西！”李嬸手腳麻利地把編織袋從座位底下拽出來，帆布包從架子上扒下來，網兜暖水瓶一樣不落地歸置好，嘴裡還不忘催促，“小曼你那玻璃瓶蓋擰緊了沒有？別半路灑一身。半夏你包袱我幫你拎一個，你抱著倆孩子夠嗆。”
“我拎得動，你管好你自己那一堆。”沈半夏單手把布袋和包袱往肩上一甩，另一條胳膊穩穩箍著小寶，“大寶，下來走，拽著娘衣角。”
大寶乖乖從窗臺邊跳下來，兩隻小手抓住沈半夏棉襖的後襬，跟在她身後，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穩。
火車減速的時候整節車廂都在晃，過道里擠滿了起身拿行李的人，嗓門高的和嗓門低的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沈半夏側著身子往車門方向擠，李嬸在後面替她擋住了好幾個衝過來的大塊頭，周小曼則緊緊跟在大寶後面，一隻手虛虛護著孩子的後腦勺。
車門開啟那一瞬，乾冷的風灌進來，打在臉上帶著砂石的粗糲感，把車廂裡三天積攢的渾濁氣味撕開了一道口子。
沈半夏踩上站臺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這股冷風，肺裡脹滿了陌生的乾燥空氣，冷得嗆嗓子，但人反而精神了。
站臺不大，灰撲撲的水泥地面上停著幾輛軍綠色卡車和一輛吉普，遠處有個穿軍大衣的人正在跟站臺工作人員交涉著什麼。
“那是我家老李！”李嬸眼尖，扯著嗓子就喊了出去，“老李！這兒呢！”
穿軍大衣的人轉過頭來，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皮膚黑裡透紅，一看就是在西北風沙裡待了多年的顏色，聽見媳婦的聲音，臉上的表情從嚴肅到驚喜只用了一瞬。
“哎呦，你怎麼提前到了？電報不是說明天嗎？”李副處長三步並兩步跑過來，一把接過李嬸手裡的大編織袋，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沈半夏和周小曼，“這兩位是？”
“路上結識的。”李嬸拽著丈夫的胳膊，聲音裡全是得意，“這位是半夏，她男人是你們團的顧團長！帶著倆奶娃千里迢迢來投奔的，路上還抓了倆人販子呢，厲害得很！”
李副處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半夏身上打量了兩圈，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揹著包袱，臉上帶著趕了三天多路的疲色，但腰背挺得直，眼睛清亮得不帶一點怯。
“顧團長的家屬？”他的語氣明顯多了幾分鄭重，“嫂子你好，我是後勤處的李同義，顧團長的事我知道，不過他今天帶新兵在訓練場，不一定能馬上聯絡上。”
“沒關係。”沈半夏顛了顛懷裡的小寶，“先安頓下來就行，聯絡的事不急。”
“那行，先上車。”李副處長招呼著把行李往吉普後座塞，又回頭吩咐站在旁邊等著的一個小戰士，“小王，幫嫂子把東西拎上去，小心著點那倆孩子。”
小戰士應了一聲跑過來，沈半夏把外層的包袱遞給他，貼身的布袋自己拎著沒鬆手。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引擎聲震得車窗嗡嗡響，沈半夏坐在後排把兩個孩子安置好，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後退，灰色的戈壁灘漸漸被灰色的圍牆和崗哨取代，路兩邊出現了排列整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日裡指向灰白的天空。
“前面就是軍區大門了。”李副處長從副駕駛回頭說了一句。
沈半夏的目光望出去，鐵灰色的大門越來越近，門頭上刷著紅漆的標語隱約可辨，兩邊站著持槍的哨兵，筆直得一動不動。
吉普車在大門口減了速，等著前面一輛卡車透過檢查。
就在這個間隙，沈半夏看見門崗旁邊站著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冬季軍裝，大簷帽壓得正，身量高出旁邊的哨兵大半個頭，正側身對著一個拿資料夾的幹事交代著什麼，手指點在檔案上，動作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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