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黑透的時候，顧家院裡靜得只剩蟲鳴。正屋的燈早早滅了，西廂房裡，沈半夏摸黑坐在炕沿上，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身子裹在薄被裡，蜷成兩個小小的團。
她沒睡，眼睛盯著窗戶上那片模糊的月光，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大約到了後半夜，院子最東邊傳來極輕微的吱呀聲——是顧家後院的柴門開了。沈半夏側耳細聽，腳步聲很輕，往村東頭去了。
顧建國。
她白天就注意到，顧建國傍晚吃飯時眼神躲閃，碗裡的飯扒拉了半天沒吃幾口。劉翠花更是連面都沒露，據說是在正屋“伺候婆婆”。
看來，這對夫妻晚上要商量對策了。
但沈半夏等的不是他們。
又過了一刻鐘，村道上傳來腳步聲，比剛才那個重些，走得很穩。腳步聲在顧家院門外停住，輕輕叩了三下門板，頓了頓，又叩了兩下。
沈半夏立刻下炕，趿拉著鞋走到外屋門口，側身貼在門後。
“誰啊？”她壓低聲音問。
“是我，德福。”外頭傳來個蒼老些的男聲，“半夏丫頭，開門。”
沈半夏這才把門栓拉開一條縫。門外站著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背微微駝，手裡提著個煤油燈。燈光昏黃，照亮他臉上深刻的皺紋。
村長顧德福。
也是顧寒州的本家叔伯，但在村裡為人正派，從不摻和顧家那些爛事。上輩子，沈半夏走投無路時，是他偷偷塞給她兩個窩頭。
“叔，您怎麼來了？”沈半夏側身讓人進來，又迅速把門關上。
顧德福沒進屋，就站在外屋昏暗的油燈下，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你要的東西。介紹信和戶口遷移單，都蓋了公章。”
沈半夏接過信封，拆開封口。裡頭是兩張薄薄的紙，一張是介紹信，證明她是顧家村居民，因故遷往縣城；另一張是戶口遷移單，蓋著鮮紅的村公所公章。她藉著油燈的光，逐字逐句看了兩遍，確認無誤，才把紙重新裝好。
“謝謝叔。”她抬頭看顧德福，“這事兒，沒給您添麻煩吧？”
顧德福擺擺手，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更深了：“麻煩什麼。你婆婆今天鬧那一齣，我都聽說了。她做得太過，連王媒婆那種人都招來……半夏，你帶著孩子走是對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建國今天傍晚去了趟隔壁劉家溝，找了個叫劉二狗的。那混子專幹些坑蒙拐騙的勾當，你路上當心。”
沈半夏心裡一沉，面上卻不顯，只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顧德福從懷裡又摸出個小布包，塞到沈半夏手裡：“兩斤紅糖，給你路上衝水喝。別推，這是叔的心意。你公爹在世時幫過我，這點東西算不得什麼。”
布包沉甸甸的，帶著體溫。沈半夏捏了捏，沒再推辭，只低聲道：“叔，您放心。到了縣城，我會寫信回來報平安。”
“成。”顧德福應了，又想起什麼，“對了，去縣城的長途車，每天早上五點半發車，在村口老槐樹下等。你趕早去，能趕上頭一班。”
“記下了。”
顧德福沒再多留，吹熄煤油燈，摸黑從後門走了。沈半夏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裡，才把那兩斤紅糖和牛皮紙信封一起收進炕邊的木箱底層，上頭蓋了幾件舊衣裳。
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走回炕邊，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臉。小寶睡得熟，被摸了也只是動了動嘴唇。大寶卻睜開了眼，黑暗裡，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娘，要走了嗎？”他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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