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的笑聲鬧了好一陣才消停，等沈半夏進裡屋的時候，顧寒州正單手託著小寶，另一隻手捏著那塊換下來的尿布，尿布溼了一大片，他的手指頭夾著尿布的乾燥角，胳膊伸得遠遠的，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拆一顆沒見過的地雷。
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十一號。
出發前一晚顧寒州比平時早回來了兩個鐘頭，進門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西邊的天際線上壓著一條灰紫色的雲帶，冷風從樓道窗戶的破洞裡灌進來，把走廊裡晾著的一雙襪子吹得直打旋。
他進屋的時候沈半夏在臥室裡翻櫃子，櫃門大敞著，她半個身子探在櫃子裡面，屁股朝外，手在最底層的粗布底下摸著什麼，翻出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綠色棉背心，抖了抖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你找什麼？”
“你那個行軍揹包呢？”
“床底下。”
沈半夏趴到地上往床底下夠，手伸進去的時候碰到了一隻積灰的舊鞋，她把鞋撥到一邊，夠著了揹包的帶子往外拽，揹包卡在床板底下的橫檔上了，她使了點勁拽出來的時候帶起一片灰，灰撲在她臉上，她偏頭咳了兩聲。
“我來。”
“拿出來了。”
她把揹包拎到桌上拍了拍灰，拉鍊拉開的時候卡了一下，拉鍊齒上嵌了一小截線頭，她拿指甲摳了摳摳掉了，拉鍊才順暢地拉開。
揹包裡面空的，底部有一股陳年的黴味，她把揹包翻過來抖了抖，掉出來一粒乾癟的花生殼和半截鉛筆頭。
“這包你多久沒用了？”
“上回用還是去年。”
沈半夏把揹包正過來擱到桌上，走到櫃子前蹲下來，手伸進最底層翻了翻，從粗布底下抽出兩雙厚襪子和一條灰色的圍巾來，襪子是棉線的，針腳細密，圍巾摸上去厚實，帶著一點樟腦丸的氣味。
“供銷社上回進了一批棉線製品，我留了兩雙襪子和一條圍巾，邊境那邊冷，你塞包裡。”
她說著把襪子捲起來塞進揹包側兜裡，圍巾疊了兩折壓在包底，手掌在圍巾面上按了按壓平整了。
顧寒州站在桌邊看著她收拾，她的動作利索但不急，每樣東西放什麼位置都有講究，重的放底下輕的放上面，水壺掛在包外側的扣環上，乾糧用油紙包好了塞在最容易夠到的夾層裡。
“你以前收拾過行軍包？”
沈半夏的手在夾層口那裡頓了一下，指尖捏著油紙包的邊角沒鬆開。
“看別人收拾過，照著學的。”
她把油紙包塞進去了，手指在夾層口的布面上抹了抹，把褶皺抹平了。
顧寒州沒再問。
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大寶歪在枕頭上，嘴半張著，口水在枕巾上洇了一小塊，手裡那根樹枝今天沒攥著，擱在枕頭旁邊，樹枝的尖頭抵著小寶的襁褓邊沿，小寶睡得沉，拳頭從被子裡露出來半截，指頭彎著，像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顧寒州走到臥室門口站著，肩膀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抄在褲兜裡，他看著床上那兩個孩子，大寶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兩秒又翻回來，嘴巴吧唧了一下，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沈半夏把揹包收拾完了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都沒動。
“看夠了沒有，一個禮拜又不是一輩子。”
顧寒州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右手的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那個動作沈半夏見過，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就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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