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送進201的時候眼皮還耷著，踩著門檻站在那裡沒挪腳，馬春花蹲下來跟他對視，兩隻手掐了掐他腮幫子，“喲，這小子昨晚沒睡夠。”
大寶側頭看了沈半夏一眼，“娘，我那個糖紙……”
“在你棉襖兜裡，別弄丟了。”
大寶這才磨蹭著邁進了201，門口馬春花抬頭衝沈半夏比了個“放心去”的手勢，兩塊肥皂已經被她揣進了圍裙兜裡。
沈半夏把小寶的棉背兜緊了緊，綁好了往外走。
供銷社的門還沒開，張大姐正蹲在門口掃落葉，掃帚在地上嘩啦嘩啦地刮，掃出的葉子被風吹回來一半，她也不惱，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掃著，像這事能掃到天黑。
“來了嫂子，早。”她站起來拍了拍手，把掃帚靠在牆上，從圍裙兜裡摸出鑰匙來開門，“老陳還沒來呢，他這人慣來掐點，差一分不到，差一分不走。”
“老陳是？”
“倉庫那頭的，在這兒幹了八年了，啥都知道，就是嘴有點碎。”張大姐把門推開，鉸鏈嘎吱一響，她側身讓沈半夏先進，順嘴又加了句，“你是新來的，他可能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供銷社裡頭比沈半夏昨天來的時候亮堂了些，是後牆那扇窗打開了的緣故，冬日的光從外頭漫進來，照在中間那幾排空了大半的貨架上，灰塵在光柱裡轉，那種轉法有點懶，慢吞吞地落又慢吞吞地起。
沈半夏把小寶的棉背兜解下來擱到櫃檯角落，小寶倒是乖，被墊著坐在那裡，兩隻手扒著棉布邊沿往四處看。
“張大姐，賬本在哪兒放著？”
“那個櫃子第二格，紅皮的那本是進貨記錄，黑皮的是銷售，還有一本綠皮的是庫存檔點，上回盤是上上個月。”
沈半夏把三本賬本都取出來擱在櫃檯上，從布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低頭翻開了紅皮的那本。
翻了沒一會兒，門口響動，老陳進來了，五十來歲，腰有點駝，棉帽子的帽簷壓得低，進門先把帽子拽了摘下來，裡頭頭髮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他掃了沈半夏一眼，沒打招呼，繞過櫃檯往倉庫方向走，腳步不快，拖著一股老員工的穩。
“老陳，這是新來的沈嫂子。”張大姐跟著他喊了一聲。
老陳沒回頭，“知道，聽說了。”
沈半夏頭沒抬，手裡鉛筆頭在賬本邊角上記著數字，也沒打算接這茬。
張大姐衝她扯了扯嘴角，意思是“你看，我說了吧”。
進貨記錄翻到最後兩頁，情況比沈半夏預想的還糟些。上個月只進了兩批，一批是火柴和粗鹽，另一批是兩箱醬油和半箱醋，這之前隔了將近四十天什麼都沒進。再往前翻，去年同期每個月至少四批，貨種涵蓋棉線、鐵鍋配件、雪花膏、暖水瓶內膽，現在這些全斷。
庫存檔點的綠皮賬本翻開來，沈半夏在紙上列了個表，一項一項地對，對到第十四行的時候，老陳從倉庫那頭晃出來了，手裡端著杯熱茶，站在貨架這頭看著她寫字，端茶的手沒動，就那麼端著。
“你這是在幹嘛？”
“盤庫存。”
“賬本上不是寫著呢？”
“賬本上是上上個月的數，兩個月了，沒人盤過。”
老陳把茶抿了一口，“那也不用你全重來一遍，進的少出的也少，差不了多少。”
沈半夏把鉛筆豎起來在紙上戳了個點，抬頭看他，“那行，老陳哥，你把倉庫鑰匙借我，我進去實盤一遍。”
老陳端茶的手頓了頓，“實盤？你會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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