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先把門關上，風灌進來了。”
大寶兩隻手夠著門把手往回拉的時候勁沒使勻，門板彈回來磕了他膝蓋一下，他嘴裡嘶了一聲，換成用屁股把門頂上了，插銷推上去之後走廊裡的涼氣才算斷了根。
卡車是批條到手後第二天一早出發的，後勤處院子裡的水泥地結了一層薄霜，老劉發動車的時候尾氣管冒出一長串白煙，嗆得旁邊卸煤球的小戰士捂著鼻子退了好幾步。
車斗裡碼著十幾件廢舊鐵器和三樣修理班重新打磨過的農具，兩把鋤頭一把鐮刀，用麻繩捆在一處，車身一顛就跟著哐啷哐啷地響。
“嫂子你坐穩了，出營區那段全是凍土路，硌得慌。”
“走吧，早去早回。”
沈半夏把布袋擱到腿上，袋口那根繩子繞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窗外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戳著，連只鳥都沒有。
老劉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大衣內兜裡摸了半天，摸出個空煙盒來捏了兩下又塞回去，“東風公社那個劉社長你打過交道沒有？”
“沒有。”
“黑臉膛，說話衝，上回小劉去他那兒拉紅薯幹，硬是被磨了一整天才鬆口，你今天心裡有個數。”
沈半夏沒接話，手指在布袋裡摸到了那張蓋了紅章的審批單，紙面上的摺痕硌著她的指腹。
東風公社的鐵柵欄門半敞著，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拴了頭毛驢，驢子正低頭啃地上一撮枯草，尾巴甩了甩，趕走了屁股上趴著的一隻黑蒼蠅。
公社辦公室裡煙霧瀰漫，劉社長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半截鉛筆頭，臉上一股子誰來了都欠他錢的不耐煩。
“軍區來的？什麼事，說。”
“劉社長好，我是軍區供銷社採購員沈半夏，來談個合作。”
“合作？”劉社長把鉛筆頭往桌上一扔，筆桿子滾到桌沿差點掉下去也沒管，兩隻手往袖筒裡一抄，“你們軍區跟我有什麼好合作的，要糧找縣裡批條子去，找我沒用。”
“不要糧，換東西。”
“拿什麼換？”
沈半夏轉身朝門外喊了一嗓子，“老劉，把鋤頭鐮刀搬進來。”
老劉一手拎一把鋤頭邁進門來，差點被門檻絆著，他穩了穩腳把東西往劉社長面前的桌上一擱，刃口朝上，新磨的鋼面在窗戶透進來的光底下泛著冷白色的亮。
劉社長原本靠著桌沿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摸上了鋤頭刃口，大拇指從刃尾劃到刃頭，指腹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這鋤頭誰打的？”
“軍區修械班，修槍的手藝，打個鋤頭還不是小菜一碟。”沈半夏在旁邊凳子上坐了，手擱在膝頭上，“我們軍區每個月淘汰的廢舊鐵件不少，鏽零件堆倉庫裡佔地方，劉社長這邊正好缺鐵器，這不就對上了。”
劉社長把鋤頭翻了個面看柄上的鉚釘，手指彈了彈木柄側面，聲音悶實。
“條件呢，你開。”
“三百斤紅薯，一百斤白菜，我出五十斤廢舊鐵器外加桌上這兩把鋤頭一把鐮刀當樣品。”沈半夏把審批單從布袋裡抽出來擱到桌上，紅章印得板正，“另外往後你們公社農具壞了攢著，我每月來收一趟，拿回去修好了送回來，只收材料費不收工時。”
劉社長的手從鋤頭上收回來，眼珠子在審批單上那個紅章的位置停了停。
“你一個採購員，修械班的事你做得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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