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點避開路面上一塊凸起的石頭,車身晃了一下,他拿手肘頂著車門穩住了身子。
“便宜糧?嫂子你這話問的,便宜糧要是好弄,供銷社還費勁巴拉地跑採購幹哈?”
“我就是隨口一說。”
“要說正經渠道嘛,我以前跑車的時候倒是聽說過,哈密那邊有個農場,國營的,年底有一批處理糧出來,品相差一點但便宜,不過那得有關係才能拿到調撥單。”
沈半夏沒再往下問了,手在布袋帶子上又彈了一下,風從車窗那道縫裡灌進來把她耳邊的碎髮吹得亂,她拿手指頭把頭髮捋到耳朵後面,指甲颳著耳廓的邊沿響了一下。
軍卡顛回軍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沈半夏在後勤倉庫門口跳下車,布袋往肩上一搭,跟老劉擺了擺手。
“明天休息,後天我再來。”
“得嘞,嫂子你忙你的。”
回到家屬樓的時候馬春花正抱著小寶在走廊裡來回踱步,小寶臉上掛著幹了的淚痕,嘴巴一癟一癟的,看見沈半夏伸出兩隻手就要過去。
“這是哭了?”
“鬧了一下午,不肯吃米糊,就認你。”馬春花把孩子遞過去的時候胳膊酸得甩了兩下,“嫂子你這孩子嘴刁著呢,我給她衝的米糊她含在嘴裡不咽,全吐出來了,圍嘴上溼了三塊。”
“辛苦你了,大寶呢?”
“跟鐵蛋在樓下玩呢,剛才還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沈半夏把小寶接過來顛了顛,孩子的腦袋窩在她肩膀上,鼻子在她衣領那塊蹭了蹭,哼唧聲小了。
進了屋她把門關上,先把小寶放到床上用枕頭擋著,然後把布袋擱到桌上,解開帶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肥皂兩塊擱到櫃檯上,餅乾塞進鐵盒子裡,然後把棉襖脫下來掛到椅背上。
她從棉襖內層夾縫裡把錢和票證一樣一樣抽出來,攤在桌面上,手指頭一張一張地理。
六十三塊五毛錢,兩張縫紉機票,四盒火柴,一張工業券。
她把錢分成了三份,二十塊塞進鐵盒子裡跟工資放在一起,十五塊捲起來塞進櫃子最底層糧袋子跟米之間的縫隙裡,剩下的二十八塊五毛連同票證一起用油紙包好了,想了想位置,最後塞進了灶臺下面那塊鬆動的磚頭後面的空隙裡,磚頭推回去之後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搞完這些她洗了手,把桌面上整理乾淨了,棉襖上可能沾到的麵粉味用溼帕子擦了擦領口和袖口。
第二天到供銷社的時候她把採購報告寫好了遞給老陳,報告上列的全是正規國營商店的進貨明細,肥皂兩塊單價多少,餅乾一包多少,數目跟商店開的收據對得上,沒有一個數字有問題。
老陳戴著他那副八百度的老花鏡把報告從頭看到尾,手指頭在每一行的數字上點著走了一遍,走完了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在報告右下角簽了個名字,名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撇了個小尾巴。
“行,對得上,存檔吧。”
他把報告遞回來的時候抬頭看了沈半夏一眼,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眨了眨。
“越來越利索了,我幹了十二年都沒你這個賬記得清楚。”
“陳哥你是有經驗,我就是仔細點。”
“仔細好,這年頭幹這行最怕的就是賬上有窟窿,有窟窿了誰都保不了你。”
沈半夏把報告收進櫃檯底下那個鐵皮檔案盒裡,檔案盒的扣子鏽了,扣的時候得按住彈片往裡推才能卡上。
“陳哥,我問你個事,軍區後勤那邊有沒有管後山那片荒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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