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她看上去跟平時不一樣了,不是供銷社櫃檯後面那個利落的女人,也不是灶臺前面圍著圍裙的軍嫂,倒像是畫報上那種下了工往家走的年輕姑娘,臉上帶著一點被頭巾襯出來的柔和。
“怎麼樣?”
她從鏡子裡看向他,他還坐在桌邊,身子往椅背上靠著,椅背的木條硌著他肩胛骨那塊,他沒換姿勢,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腹部,手指頭絞著,那個動作沈半夏見過,他想說什麼又拿不準的時候就會這樣。
“好看。”
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比剛才還低。
沈半夏從鏡子前轉過身來面對他,頭巾系得松,轉身的時候滑了一下,從她頭頂往後出溜了一截,露出額前那縷總也別不住的碎髮。
她沒去扶頭巾,就那麼站著看他,兩個人之間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燈泡在頭頂嗡嗡地響著,暖氣管子拐彎那節安靜了,今天沒叫。
他站起來了。
椅子往後退的聲音他用腳跟擋住了,沒讓椅子腿刮到地面,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皮靴底下那層幹泥在水泥地面上留了幾個淺淺的印子。
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拳,她的頭頂到他下巴的位置,頭巾上那些碎花離他的胸口只有一掌寬。
他抬手把她頭上那條滑下來的頭巾往前推了推,手指碰到頭巾布面的時候碰到了她額前那縷碎髮,碎髮從他指縫間穿過去,他把頭巾的邊沿壓到碎髮上面,碎髮被頭巾的布面蓋住了,她的額頭露出來,光潔的一小片。
他的手沒收回去。
手指從頭巾的邊沿滑到了她的鬢角,指腹碰著她太陽穴旁邊那塊皮膚,她的皮膚是熱的,他的手指是涼的,溫差讓她眼皮跳了一下。
“顧寒州。”
“嗯。”
“你手涼。”
他沒把手收回去,手指從她鬢角滑到了耳後,指腹碰到了她耳垂底下那塊柔軟的皮膚,她的耳垂在他指腹底下熱了一層。
她沒躲。
他低下頭,帽簷的陰影罩住了她的眼睛,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額頭上,乾燥的,帶著一點戈壁灘上風沙的氣息。
嘴唇碰到了她的額頭。
很輕,像是一片乾燥的葉子落在皮膚上又被風吹走了那種觸感,碰了一下就離開了,離開的時候他的下唇蹭著她額頭上那層細細的絨毛,絨毛被他的唇面壓倒了又彈回來。
沈半夏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手心裡捏著頭巾垂下來的那個角,頭巾的布邊在她掌心裡皺了。
他直起身的時候退了半步,退得急了一點,後腳跟碰到了桌腿,桌腿在地上嘎吱響了一聲,桌上那個鐵盒子跟著晃了一下。
裡屋大寶翻身的時候胳膊甩到了枕頭旁邊的石頭上,石頭從枕頭邊滾到了床沿,懸在邊上晃了兩下,掉到了地上,磕在水泥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兩個人同時往臥室門口看了一眼。
大寶沒醒,翻了個身把臉埋回枕頭裡了,手在被子上摸了摸沒摸到石頭,嘟囔了一聲含混的什麼,手縮回被子裡去了。
沈半夏把頭上的頭巾取下來疊好了,疊的時候手指在碎花的布面上多抹了一下,把褶皺抹平了,疊好了擱到櫃子最上面那個抽屜裡,擱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抽屜裡那個空的牛皮紙信封,信封被她的手指推到了抽屜的角落裡。
“燈我關了,你去洗臉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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