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那盞燈泡又閃了一下，蘇曼玲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往下落，每一步都踩得比上一步重，到了一樓大廳的時候腳步聲混進了外面操場上跑操的口令裡，聽不見了。
沈半夏第二天一早把那份報告謄抄了一遍。
第一遍寫的那份她嫌字跡太潦草，有兩個字還寫了別字，用鉛筆塗掉了重寫的痕跡糊在紙面上不好看，她把那張紙撕了塞進灶膛裡燒掉了，紙在火裡卷著邊沿縮成一團黑灰，灰上面還能看見半個“荒”字的殘筆。
第二遍她寫得慢，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橫格線上，格線是她拿尺子比著鉛筆畫的，畫完了再用鋼筆寫，寫完了等墨水乾透了再把鉛筆線擦掉，橡皮屑掉了一桌子，她拿手掌把碎屑掃到桌沿底下去了。
報告一共寫了三頁，第一頁是現狀分析，後山荒地的位置面積土質水源，她去實地看過了，資料是自己步量的，不精確但夠用；第二頁是實施方案，誰來種怎麼種種什麼，分了三個階段寫的；第三頁是預期產出和分配方式，軍區食堂佔幾成家屬院佔幾成，白紙黑字列得清楚。
後勤處的會議室在團部大樓一層西頭第二間，門口掛了塊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是用紅漆刷的，“會議室”三個字的“議”字底下那個言字旁的豎筆歪了，歪得像喝多了酒站不穩。
沈半夏到的時候李副處長已經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了，手裡端著搪瓷缸，缸子裡的水冒著熱氣，他把缸子擱到桌上的時候缸底那個“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朝外，字的邊沿磨得模糊了，“民”字的最後一筆已經看不見了。
王主任坐在李副處長右手邊，面前攤著一本工作日誌，日誌翻到的那頁上面寫了一半的字，鋼筆擱在日誌的折縫上，筆帽沒蓋，筆尖上的墨水快乾了，顏色從藍黑變成了灰藍。
還有兩個後勤處的幹事坐在長桌的另一頭，一個在削鉛筆，鉛筆屑掉在桌面上卷著，另一個在翻一沓表格，翻的速度快得像在扇風。
“沈同志來了，坐吧。”
李副處長拿手指頭指了指長桌左邊的空椅子，椅子的靠背上搭著一件不知道誰忘了拿走的灰色棉馬甲，沈半夏把馬甲拿起來擱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把那份報告從布袋裡抽出來擱到桌面上，報告用一個回形針彆著，回形針是供銷社櫃檯抽屜裡翻出來的，有點鏽了，夾在紙面上留了一小道鏽印。
“李處長，這是我上週跟您提過的那個事，關於後山荒地開闢家屬自留菜地的方案，寫了份書面報告，您看看。”
李副處長把搪瓷缸往旁邊推了推，騰出桌面來接過報告，回形針他沒拆，直接翻著看，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指甲碰著紙面發出嗒嗒的響。
“你這個方案寫得倒是細，後山那片地我知道，前年後勤處報過一回要開出來種點東西，後來調不出人手就擱下了，荒了快兩年了。”
“我前幾天去看過了，靠水溝那邊六七畝的土層還行，石頭少，蒿子草長得高說明底下有肥力，清了草翻了地就能種。”
王主任把鋼筆從日誌上拿起來，筆帽在桌沿上磕了兩下套回筆身上，磕的時候筆帽裡濺出一小滴墨水落在他手指上，他拿另一隻手的拇指蹭了蹭沒蹭掉，蹭成了一道藍灰色的短痕。
“沈同志，想法是好的，軍區這兩年蔬菜供應確實緊張，光靠地方公社調配的那點量，食堂那邊天天跟我叫，但這個事有兩個問題。”
他把手指豎起來比了個二，指頭上那道墨痕跟著晃了一下。
“第一，後山那片地雖然荒著，但土地使用權歸軍區管，要開闢成自留地性質的，得團裡批，我們後勤處做不了這個主；第二，就算批下來了，誰來種？家屬們平時帶孩子做飯洗衣裳，有幾個能騰出手來下地幹活的？”
沈半夏把椅子往桌邊拉了拉，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颳了一聲，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頭在桌面的邊角上彈了一下。
“王主任，第一個問題我清楚，所以今天先把方案交到後勤處，請李處長審了之後走流程往上報，團裡批不批我們等結果就是了。”
李副處長翻到第三頁看了看，手指在“分配方式”那欄上停了停，他的老花鏡從鼻樑上往下滑了一點，他拿中指推了推沒推上去，乾脆摘下來擱到桌上了，鏡腿的彈簧鬆了，鏡框在桌面上歪著。
“第二個問題呢？”
“我摸過底了，家屬院現在隨軍家屬一共四十七個，其中有二十三個跟我表過態願意參加，大多是農村出來的，種地是老本行，幹起來不費勁。”
王主任的眉毛抬了一下，他拿手指頭在日誌的封面上敲了兩下。
“二十三個？你什麼時候摸的底？”
“這一個禮拜，趁著供銷社的活不忙，晚飯後挨家挨戶聊了聊。”
角落裡削鉛筆的那個幹事停了手，鉛筆屑從他指縫間掉到桌面上，他抬頭看了沈半夏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削，削了兩下鉛筆芯斷了，他嘶了一聲把斷了的鉛筆芯從桌面上捻起來彈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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