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提議，給沈半夏同志記一次三等功，在全師表彰大會上公開表揚，”劉大勇的目光落在顧寒州臉上，嘴角往上挑了挑。
顧寒州手裡的鋼筆停了，筆尖在紙面上洇出一個藍黑色的墨點，他抬起眼皮看向劉大勇。
“她做的是家屬院的副業，記功符合規定嗎，”顧寒州的聲音沉在會議室的空氣裡，聽不出什麼起伏。
“怎麼不符合，後勤處和師部都批了的，這是實打實的貢獻，”劉大勇擺著手，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邦邦響。
“就是，顧團長，嫂子這是給咱們軍區做貢獻，你不能因為是自己家屬就藏著掖著啊，”二營長笑著打趣，肩膀跟著抖了兩下。
顧寒州沒理會二營長的打趣，把鋼筆蓋擰上，筆帽咬合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他嘴角那條緊繃的線鬆了些許。
“按規定辦就行，”顧寒州把鋼筆插進胸前的口袋，筆夾勾著布料扯出一道褶皺。
師部大禮堂的紅絲絨幕布拉開，臺上的話筒架子被調得老高，沈半夏站在臺中央，手裡捏著兩張發言稿。
“感謝首長和同志們的信任，菜地是大家一起開出來的，食堂的菜是炊事班兄弟們炒的，我就是出了個主意，”沈半夏湊近話筒，聲音從禮堂頂部的喇叭裡傳出來，帶著點電流的嘶嘶聲。
臺下掌聲響成一片，前排的幾個首長拍著手，馬春花在後排家屬區站起來鼓掌，手掌拍得通紅。
沈半夏把發言稿疊好塞進口袋，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視線在第三排靠右側的位置停住。
那裡坐著一個穿四個口袋軍裝的中年男軍官，領章上的級別不低，他沒鼓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皮耷拉著，目光透過人群直直地釘在她臉上。
那人的眼神里沒帶著笑意，也沒帶著讚賞，嘴角往下撇著，下頜的肌肉繃出一條硬線。
沈半夏收回目光，手指在話筒架子的鐵桿上摩挲了一下，鐵桿上的漆皮剝落了一塊，邊緣扎手。
“我的發言結束了，”沈半夏對著話筒說了最後一句，轉身往臺下走，皮鞋跟踩在木質臺階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顧寒州在側幕等她，手裡拿著她的軍大衣，見她下來，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手指替她攏了攏領口。
“剛才第三排右側那個盯著你看的，是師部新調來的作訓處副處長，”顧寒州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他叫什麼，”沈半夏把手臂伸進大衣袖子裡，布料摩擦著裡面的毛衣發出沙沙的聲響。
“趙衛國，”顧寒州替她把大衣釦子扣上，指腹擦過她下巴上的皮膚。
“他看我的眼神，可不像是來看錶彰的，”沈半夏抬起頭，目光越過顧寒州的肩膀看向禮堂出口。
“我會查清楚，”顧寒州的手落在她後背上，掌心隔著大衣布料傳來熱度。
“不用你查，我自己長著眼睛，”沈半夏拍開他的手，率先往禮堂外走去，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往後飄。
“半夏，趙衛國這人背景複雜，你平時避開他點，”顧寒州跟上來，腳步踩在她身後的影子上。
“我避他做什麼，他又吃不了我，”沈半夏推開禮堂的大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以前在地方上查過投機倒把的案子，手段硬得很，”顧寒州伸手擋住門框，讓她先出去。
“查投機倒把查到軍區家屬院頭上了，”沈半夏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你那個菜地和食堂的賬，必須做得乾乾淨淨，”顧寒州盯著她的眼睛，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我的賬，閻王爺來查都挑不出毛病，”沈半夏轉過身，繼續往家屬院的方向走，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