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別說謝，生分。”
這話說完門就合上了，顧寒州的腳步聲從走廊往樓梯口走遠了。沈半夏坐在桌邊把那支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筆桿的漆面在指腹底下滑潤，金屬筆帽的重量壓在虎口上沉甸甸地。
她開啟桌上那個記賬的小本子，把原來別在裡面的那根鉛筆抽出來換上了這支鋼筆，夾在本子封面和第一頁紙之間，筆帽的金屬光澤在灰撲撲的硬殼封面上格外扎眼。
十月末的西北比她想象得還冷得快，頭天夜裡睡覺的時候還只是風硬了些，第二天早上推開門就看見家屬院的空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碎石路面上那些小坑窪裡積著冰碴子，踩上去嘎嘣響。
大寶早上去上學的時候穿著沈半夏提前做好的厚棉襖，棉襖面子是藏藍色的粗棉布，裡面塞了三層棉花，孩子裹在裡面像個藍色的圓球，走路的時候胳膊都伸不太直。
“娘，太厚了走不動路。”
“走不動也穿著，凍壞了你自己受罪。”
“別的小孩都沒我穿這麼多。”
“別的小孩凍得流鼻涕你看見沒有——老陳家那個小子昨天都凍感冒了，你要不要也來一回？”
大寶把嘴巴往棉襖領子裡縮了縮，不吭聲了，揹著書包圓滾滾地往樓下走了。
沈半夏站在樓梯口看著他走出去，孩子的棉襖後襬在臺階上一蹭一蹭地摩著水泥面，直到他的身影從院子門口拐了彎消失了她才回了屋。
小寶在床上翻著身子踢被子，棉褲的褲腳被她踢得捲上去露出一截白胖的小腿肚子，沈半夏走過去把褲腳拽下來給她掖好了。
“老實點，外面冷著呢別把被子踢了。”
小寶不管，兩隻手拍著床面嘴裡咿呀呀地叫著要人抱。
下午工棚收工的時候馬春花過來找她，一邊搓著手掌一邊哈著白氣。
“半夏，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給你家大寶做棉襖的那個布料從哪進的——我看著比供銷社櫃檯上那批厚實不少。”
“上個月供銷社進了一批新疆的長絨棉，我看貨的時候順手留了兩匹，還剩一些在倉庫角落裡放著。”
馬春花搓手的動作停了，兩隻手往圍裙裡一塞。
“還剩多少？夠不夠給我家那幾個做兩件的？”
“你自己量身裁布的話夠做三件的量。”
“多少錢一尺？”
“進貨價三毛二，我不加價給你，拿成本價走就行。”
馬春花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不加價你不虧了嗎。”
“有什麼虧的，都是一個院裡住著的嫂子，布料擱那兒放著也是佔地方——不過話說前頭，你回去別到處嚷嚷說我有便宜布料賣，一個兩來找我我勻得出來，全院都來我可應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嘴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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