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號，晴。
家屬院活動室的桌子從兩排拼成了四排，鋪了幾張舊報紙權當桌布，上面擺了十二個碗十二個盤子，碗碗盤盤都冒著熱氣。
紅燒肉擱在正中間，五花三層切得方方正正，醬色的湯汁濃稠得掛在肉皮上往下淌。旁邊是蒜薹炒雞蛋，白菜粉條燉肉，乾煸四季豆，涼拌黃瓜絲，一碟子鹹鴨蛋切成兩半黃油直冒。
最外面一圈擺著四個小碟——辣椒醬、肉醬、豆瓣醬、醃蘿蔔丁，每樣都是剛從倉庫裡開封的新鮮貨。
沈半夏圍著圍裙從灶臺前面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沾著油，馬春花遞了塊毛巾過來讓她擦手。
“行了行了別忙了，菜夠多了。”
“最後一道湯還在鍋裡，你幫我盯著，開了就關火。”
“知道了知道了。”
活動室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了。
林小梅搬著凳子在角落裡安頓她那兩個孩子，劉翠英在幫忙分筷子，張鳳蘭端著一摞搪瓷碗從廚房那邊走過來。
門口又進來幾個人，李嬸領著頭，後面跟著陳秀英和另外兩個上個月才加進來的新嫂子。
“半夏！我帶了個西瓜來！”李嬸兩隻手抱著個花皮大西瓜，走路都歪著。
“擱那邊地上涼著，等吃完飯再切。”
李嬸把西瓜往牆根底下一放，拍了拍手，湊到桌邊看了看那一桌子菜。
“哎喲這陣仗，你這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臨走了嘛，大家好好吃一頓。”
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秦嫂子，秦麥穗。
她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比平時梳得齊整了些，手裡提著一個布兜子，進門先掃了一圈桌面，鼻子使勁吸了一口。
“好傢伙，半夏你這手藝。”
“秦嫂子坐。”
“別忙別忙，我給你帶了個東西。”秦麥穗把布兜子擱到桌邊打開了，裡面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面是深藍色燈芯絨的，針腳密密實實。
“我納了半個月呢，你拿著去省城穿。”
沈半夏接過來掂了掂，鞋底厚實，手工細得沒話說。
“秦嫂子這手藝比供銷社賣的強。”
“那當然，供銷社那破貨底子三個月就塌了，我這能穿兩年。”
人越來越多，活動室裡嗡嗡的說話聲越來越響。
凳子不夠了，有人從隔壁搬了幾條長板凳過來，大人小孩擠擠挨挨地坐了一屋子。
沈半夏把圍裙解了掛到牆上的釘子上，洗了手出來坐到了馬春花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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