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
十里之外,一支人馬正無聲無息地朝官軍大營逼近。
為首一員壯漢,身材高大,面色沉冷,正是崖窯溝的匪首彭瑞。
他身後跟著一百餘名騎兵、二百餘名步兵,竟全部穿著大虞邊軍的制式鎧甲,雖略顯陳舊,可那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看便是正經行伍裡的東西,更讓人心驚的,是這些人臉上那股殺氣,森然凜冽,顯然個個都是見過血的。
彭瑞身邊的一名騎兵,正是白日里在周彪身旁傳信的親隨。
他壓低聲音道:“彭大掌櫃,此處距那股官軍紮營之地,已不足十里,那批官軍遠道跋涉,今夜定是倒頭便睡。彭大掌櫃率軍突襲,必可大獲全勝,這是周巡檢親口說的。”
彭瑞冷笑一聲,那笑意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陰冷。
他可不是尋常的山匪,他本是榆林鎮西北安平堡的千總,領兵五百,鎮守邊地。
那安平堡雖小,卻是延綏邊牆上要緊的一處堡寨,往北便是草原,他在堡中守了多年,麾下兵卒俱是跟韃子真刀真槍拼過的硬漢,可朝廷拖欠軍餉一年有餘,兵士們餓的餓、逃的逃,有那實在熬不住的,夜裡便解了甲冑翻牆而去。
他彭瑞求餉無門,反被上官斥責“治軍無方,縱兵譁變”,一怒之下,殺了催糧官,率三百餘名心腹邊軍譁變出走。
他又怕在邊境久留,聽聞延綏鎮總兵已引兵北上,駐紮神木城防備邊患,這才一路輾轉,來到綏德州附近,據山為匪。靠著手裡這班能打的邊軍老卒,他在這崖窯溝紮下了根,如今聲勢漸大,遠近的山匪流寇,多有來投的。
而巡檢周彪,正是他暗中買通的州府官員,專替他通風報信,州府一有風吹草動,他這邊必先知道。
彭瑞綽號鐵塔,身高八尺,往那一站便如一尊鐵塔般壓人,勇力過人,一手大砍刀使開來,尋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他麾下這百餘兄弟,也多是上過戰陣的老兵,隨身帶著三眼銃,甚至有鳥銃和虎蹲炮,還有百餘匹戰馬,這樣的家底,擱在哪一路流寇裡,都是數一數二的硬骨頭,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得知定襄城派官軍前來圍剿,他得了周彪的連夜傳信,當即決定趁夜突襲,先發制人。
他太清楚官軍的套路了,遠道跋涉,安營紮寨,頭一夜必定鬆懈,這正是他的機會。
“這股官軍遠道而來,對咱們一無所知。”彭瑞壓著嗓子,聲音裡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狠辣,“這,正是咱們出手的好時候。走,趁他們睡熟了,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隊伍再往前行了約莫四里。
他們雖已給馬蹄裹了布、套了口,防出聲響,可夜色中零星晃動的火把,還是引起了在曠野中巡探的夜不收哨騎的注意。
夜不收旗總白羽,夜間目力驚人,他遠遠便看見火光在不住靠近,心裡登時警覺起來。
這曠野之中,深更半夜,這般大隊人馬來勢洶洶,必有蹊蹺,他伏在路邊的土埂後,眯著眼數了數那火光的數目,心裡已有了計較,至少百餘人,還帶著馬隊。
白羽身邊共有三名騎兵,是他統領的一旗夜不收。
他目光一凝,壓低聲音下令:“陳良、李遇,你二人與我留下佈置伏地雷,曹簡即刻返回營地,稟報唐千總,此地發現大隊不明身份人馬,正朝大軍駐地疾馳,懷疑是流寇。”
他知道,若他們正大光明地策馬奔逃,定會驚動對面,那匪眾一旦警覺,要麼改道,要麼強衝,大營那邊便失了先機。於是白羽決意利用沈烈新研發的伏地雷,他早就聽說這火器威力巨大,如今夜色正濃,將伏地雷設在路中央,敵軍很難察覺。
陳良和李遇齊聲道:“白頭,還是你先走吧,你是旗總,你回去報信,我們掩護你。”
白羽厲聲喝道:“定襄軍何曾有軍官先撤的道理,沈大人一向訓誡我們,軍官打仗,當在最危險的地方,你們速速執行軍令。”
這一聲喝,讓陳良和李遇不敢再爭,曹簡隨即點頭,悄然上馬,疾馳而去,馬蹄聲在凍土上漸漸遠去,很快被風聲吞沒。
白羽則帶著二人,在官道上埋設了三枚伏地雷,以引線相連,待敵軍踏過便可引爆,他埋得極穩,先是蹲下身,用匕首在凍土上撬開一道淺槽,將伏地雷放進去,再一點一點地覆土,用腳將浮土踩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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