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映照下,袁時泰和趙啟星的身子同時向前傾去,兩雙眼睛緊盯著親兵隊長放在矮几上的文書。
塞外苦寒,半月有餘音訊全無,兩人私下裡最擔憂的,莫過於沈烈那支孤軍深陷草原泥沼,難以自拔。
此刻送來的,竟非是求援訴苦的急報,而是一場斬將奪旗拓土開疆的大捷!
袁時泰沉著臉,從親兵手中將兩份文書都接了過來。
“諮文是正途,報捷請功,按規矩走。”袁時泰的聲音帶著讚賞,目光掃過封面,“這揭帖……是林遠的手筆,只在你我之間。”
他看了一眼趙啟星,兩人眼神交匯,瞬間領會了林遠的用意。
公文走明面報喜,這封私信,才是真正交底,藏著檯面下的刀光劍影與需要他們配合的棋局。
袁時泰深吸一口氣,率先展開那份蓋著延綏巡撫大印的正式諮文。
他一行行看下去,速度由快變緩,當看到“陣斬酋首拓跋恆”幾字時,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再往下,“以兩千餘定襄軍為骨,統合四千川軍客兵”、“斬首兩千餘級,繳獲戰馬數千匹”、“招撫紇骨、伊婁、達奚、拓跋四部,盡皆歸附”、“為我大虞拓地八百里”……一行行鐵鑄般的功績映入眼簾。
“好,好一個沈烈。”袁時泰猛地將諮文在膝蓋上一拍,他臉上終於綻開連日來第一個真切的笑容,聲音洪亮了幾分,“老夫當年在延綏沒看走眼,這小子,是給老夫,更是給朝廷長了天大的臉面,這樣一份潑天功勞送到御前,陛下龍顏大悅,朝堂上那些……”他話鋒微頓,眼中的光芒銳利,“怕是要坐不住了。”
趙啟星早已按捺不住,待袁時泰話音落下,立刻伸手接過那份還帶著墨香的諮文。
他看得極快,但每掃過一行關鍵數字,花白的眉毛就忍不住跳動一下。
他素知沈烈有將才,屯田治軍都顯手段,卻萬萬沒料到,這年輕人初次統領客兵出塞,竟能打出如此石破天驚的戰果。
“多少年了……”趙啟星放下諮文,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積鬱的悶氣盡數吐出。
他看向袁時泰,眼中難掩激動,“自遼東喪亂,九邊疲敝,草原諸部視我邊牆如無物,劫掠成性。後金在關外步步緊逼,氣焰日熾。這一仗,打掉的何止是一個拓跋恆,打出來的是我大虞邊軍沉寂已久的軍威,打出來的是朝廷在漠南的聲威,沈烈此子……當居首功。”
廳內一時安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兩位位高權重的老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與欣慰。
他們當初力排眾議,將沈烈從一個小小的軍戶提拔至能獨當一面的游擊將軍,看重的是他治理地方經營邊塞的務實之才。
今日這一紙捷報,卻如驚雷般宣告,此人不僅善治,更能徵,他們押下的寶,遠超出預期。
短暫的振奮過後,袁時泰拿起那份更顯厚重的私密揭帖。
他熟練地挑開封泥,展開信紙。
起初,他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但隨著目光下移,那點笑意漸漸凝固收斂,最終化為一片沉肅。
他看得極其仔細,半晌,才一言不發地將揭帖遞給趙啟星。
趙啟星接過來,同樣凝神細讀。
室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和他越來越沉的呼吸,終於,他也放下了揭帖,臉色凝重地與袁時泰對視,兩人眼中都讀出了相同的凝重與算計。
“林遠這封信,寫得很實誠,也寫得很透。”趙啟星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他手指在揭帖上點了點,“潑天之功,亦是滔天之浪,沈烈如今只是個游擊將軍,官位不高,根基尚淺,若這功勞全落在他一人肩上,光芒太盛,怕不是福,反是禍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