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林遠這柄刀,砍得最深最痛的,就是他陳學伊。
待三人走遠,姬明凰才帶著陸元朗上前,盈盈一禮:“今日之事,多謝林大人仗義執言,為我等解圍。”
“沈夫人不必多禮。”林遠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你如今乃朝廷御封三品淑人,身份尊貴。日後見了這些人,言語不必過於謙退,自有本官與你撐腰。”
“大人恩德,明凰銘記於心。”
“何須言謝。”林遠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際,彷彿能看到那浴血奮戰的袍澤,“本官這頂巡撫烏紗,這副右副都御史的擔子,是你夫君沈烈在塞外一刀一槍,用血汗和軍功替我掙來的,本官豈能坐視宵小之輩,在此處卡他救命的軍需糧餉。今日不過略施薄懲,小懲大誡罷了。”
他目光轉冷,語氣斬釘截鐵,“若他日拿到他們確鑿的罪證,本官自會與趙啟星趙總憲、袁時泰袁總督聯名具奏,一紙彈章,定要將這些國之蠹蟲連根拔起。”
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定襄商號與火器局,此番為紅鹼淖前線,籌措了多少物資?”
陸元朗立刻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條理清晰地報出。
林遠凝神細聽,心中飛速盤算。
待陸元朗報完,他眉頭微蹙:“沈烈麾下本部定襄軍二千餘,歸附的川軍精銳四千餘。一月口糧,至少需三千石。此去路途遙遠,民夫亦需消耗,兩個月路程,六千石糧運抵紅鹼淖,能剩下四千五百石已是萬幸。”
他果斷拍板,“本官再從巡撫衙門庫銀中,緊急採買六千石精糧,一併送去,務必確保前線將士四個月口糧無虞。”
“林大人。”姬明凰聞言,秀眉微顰,帶著一絲憂慮,“朝廷此番撥下的餉銀,總計不過二萬兩。單是採買這額外六千石糧,便需耗銀六千兩上下。再算上僱傭民夫、騾馬、車架,將如此巨量物資運抵千里之外的紅鹼淖,這筆開銷……恐怕亦是不菲。”
“本官自然知曉。”林遠目光沉靜,“歷任官府,為省銀錢,多行攤派徭役,強徵民夫,只計口糧,不付工錢,賬面上自然好看。然此等行徑,無異於竭澤而漁。”
他語氣中帶著憤怒,“延綏百姓,本就困苦。本官決意,此趟軍需轉運,不行徭役,全部按市價僱傭,民夫約需兩千三百四十人,工食銀每人每月一兩二錢,一月便是近三千兩。騾馬、大車、倉夫、獸醫、修車匠等,雜項相加,再需四千兩上下。”
他停頓片刻,聲音沉重:“僅此兩項,一萬三千兩便已耗盡。火器局打造槍炮、配製火藥的開銷尚需另計……這仗,打的就是銀子。”
姬明凰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林遠,聲音平穩帶著智慧:“大人……可曾聽聞過開中法舊制?”
林遠眼神驟然一亮,身體微微前傾:“開中法?本官自然知曉。此乃前朝為解邊儲之困所創,商人輸糧草、物資於邊鎮,朝廷酬以鹽引,憑引赴鹽場支鹽販賣獲利。邊軍糧足,軍屯可緩,商賈得利,堪稱三贏之策。可惜後來……”他嘆了口氣,“鹽引之利被權貴豪強侵奪殆盡,此法遂廢弛多年。沈夫人提及此策,莫非……”
“正是此意。”姬明凰頷首,條理清晰地分析,“僅憑朝廷撥下的二萬餉銀,欲支撐一場深入草原、曠日持久的北伐大役,無異於杯水車薪。張總兵麾下主力尚在神木,一旦出兵,人馬之眾,耗費之巨,更將數倍於紅鹼淖。這點銀子填進去,恐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
“此亦本官心頭之患。”林遠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已然猜到她接下來的話。
“明凰斗膽,懇請大人重拾開中法精髓,稍加變通。”姬明凰的聲音清晰堅定,“鼓勵延綏乃至晉地商賈,向紅鹼淖前線輸送糧草、藥材、布匹、鐵料等軍需物資。巡撫衙門不必支付現銀,而是發給特製的販馬勘合作為憑證。此勘合,可視為日後在延綏鎮乃至九邊,享有優先購買、販運塞外良馬之特許權,朝廷無需額外掏錢,邊鎮獲得急需物資,商人亦能憑此勘合,在未來的馬市貿易中獲取厚利,此乃以朝廷特許之權,易商賈輸邊之實。”
林遠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拍案几:“好,好一個販馬勘合,沈夫人此策,深諳以權生利,以利解困之精髓,化用開中法舊制,更切合邊鎮馬市之利,妙極。”他霍然起身,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走,即刻隨本官回巡撫衙門,將此策細則,詳加擬定。”
半個時辰後,監軍太監府邸。
堂內瀰漫著壓抑的怒火。
張家川、陳學伊、王之心三人圍坐,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地上幾隻上好的景德鎮薄胎茶盞已粉身碎骨。
“當眾杖責我的師爺,革職永不敘用,還口口聲聲替我清理門戶。”
陳學伊猛地一甩袖子,胸膛劇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林遠小兒,此等奇恥大辱,若不將他徹底鬥垮,我陳學伊三個字倒過來寫,誓不為人。”
張家川看著陳學伊近乎失態的模樣,心頭反倒掠過一絲隱秘的快意。
經此一役,這位心高氣傲的兵備道,算是徹底被綁上了自己的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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