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這天下午，方雲海正坐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桌上摞著一沓剛送來的報告，他一份一份地翻著，手裡的鉛筆在檔案邊緣時不時畫個圈、寫兩行批註。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叫。
正看到一份西北基地報上來的冬季物資補充清單，桌上的黑色電話機忽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方雲海把鉛筆擱下來，伸手拿起聽筒夾在耳朵邊上：“喂，我是方雲海。”
電話那頭剛一接通，孟副司令那粗獷洪亮的嗓門就炸了出來，震得聽筒都嗡嗡響：“老方！我感謝你八輩祖宗！”
方雲海握著聽筒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滿臉黑線。他把聽筒從耳邊拿開了一點，等那頭喊完了，才重新湊近，語氣裡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老孟，你他孃的會不會說話？感謝八輩祖宗，這是好話還是罵人的話？你倒是給我說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孟副司令哈哈大笑了兩聲，嗓門比方才還高了幾分，笑得痛快得很：“口誤口誤！我這不是高興過頭了嘛！老方，你那份大禮是真的好啊！壓力鍋，我們這邊收到了，往高原上的哨所一發下去，戰士們樂得跟過年似的！”
“頭一回在高原上吃上熟透的飯，那米飯蒸得透透的，窩頭也暄軟，跟平地上一個樣！我這半個月，走到哪個哨所，哪個哨所的戰士就拉著我說‘司令，這鍋好’！你說我能不高興嗎？”
方雲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嘴角也浮起了一絲笑意：“好使就行。我當初琢磨這東西，就是想著讓你們那邊的人能吃上一口熟飯。管用就好，沒白折騰。”
孟副司令在那頭嘿嘿笑了兩聲，隨即語氣一轉，嗓門裡帶上了幾分實打實的急切：“不過老方，有個事得跟你說。我們這邊現在需要更多的壓力鍋。一百個，往高原上一撒，跟撒胡椒麵似的，根本不夠用。哨所那邊一個點上分一兩個，勉強對付著，可部隊駐地那邊就麻煩了。”
方雲海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沒有急著接話。
孟副司令接著道：“你弄的這個鍋，尺寸有點太小了。在哨所那種地方用還行，三五個人的飯，一鍋正好。可部隊駐地，一個連一個營地，幾百號人吃飯，這鍋一次只能煮四五個人的飯，炊事班得架多少口鍋才能供得上？太麻煩了。你那邊能不能弄個大的？尺寸放大一些，一鍋能供幾十號人吃的那種。”
方雲海聽完，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早有預料的坦然：“大的當然也能做。原理是一樣的，把尺寸放大，鍋體加厚，限位閥調一調，沒多難。不過這得你們西南軍區自己去聯絡總後那邊，讓總後給廠裡下任務。”
“第一機械廠那邊，現在的這一百個，還是人家贊助的，都沒收錢。人家廠裡搭著工搭著料，白送你們一百個試用，已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你們西南需要的量大，總不能一直白嫖吧？”
孟副司令在那頭連忙接話，嗓門裡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急：“那怎麼可能！我們西南軍區還能白拿人家東西？司令員已經發話了，讓我這兩天就跑一趟京城，親自去跟總後那邊協調這件事。畢竟早一天拿到鍋，部隊裡的戰士就早一天能吃上熟飯。高原上那些兵，一個個苦得很，能讓他們吃好飯，比發多少慰問品都實在。”
方雲海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實心實意的提醒：“那老孟你可得儘快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前幾天外貿部那邊傳來訊息，這個壓力鍋在東南亞那邊，還有西亞和中東那邊，銷路都很不錯。”
“那邊的人做飯喜歡燉東西，牛頭牛蹄老母雞，用普通鍋燉上大半天，用這個鍋，個把鐘頭就爛糊了，省時省力。第一機械廠這段時間生產的貨，都被外貿那邊囤了起來，準備囤夠一定數量之後外銷呢。”
他頓了頓，把語氣往下壓了壓，接著說：“還有，這東西國內估計也有不少需求。起碼一些幹部家裡，還有工廠食堂，都會用得著。你們要是來晚了，就得排隊了。廠裡的產能就那麼多，外貿那邊囤了貨，國內這邊再一搶，排到你們西南，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孟副司令在那頭聽完，嗓門裡帶上了幾分急切和幾分不容商量的意思：“那可不行！肯定要先緊著部隊這邊用啊！外貿那邊是賺錢，可部隊這邊是吃飯，哪個要緊哪個不要緊，這還用說？”
方雲海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緊不慢的坦然：“國內普通家庭這邊，可以緩一緩，先緊著部隊和外貿那邊來，這個我可以幫著協調。可外貿那邊同意不同意，就不一定了。”
“畢竟這東西能換來外匯，老孟你也知道現在外匯有多珍貴，國家的外匯儲備有多少。咱們的工業裝置、精密儀器，有多少東西指著外匯去買？外貿部那邊盯著這個壓力鍋的創匯能力，盯得緊著呢，不一定肯鬆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孟副司令的嗓門重新響起來的時候，語氣裡那股子急切已經壓不住了：“得！那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坐最早的飛機去京城！老方，到時候你可得幫我在總後那邊說道說道，讓總後早點把任務給廠裡下下去。還有外貿那邊，要是真搶起來，你也得幫我說句話。”
方雲海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爽快和幾分老戰友之間的實在：“沒問題。你來了京城，我幫你協調。總後那邊，我這邊也能說得上話。不過有一條，你們西南軍區該出的錢得出，該走的程式得走，不能光憑著我一張嘴就讓總後給你們開後門。”
孟副司令在那頭連聲應道：“那是當然！該出錢出錢，該走程式走程式，我們西南軍區不差這個。只要東西能快點到，怎麼著都行。”
方雲海應了一聲“行，那就這麼定了”，又跟孟副司令聊了幾句，問了問西南那邊入冬之後的天氣和部隊的情況，才掛了電話。
他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東西當初就是想著讓高原上的人吃口熟飯，沒想到如今不光部隊用得上，還能往外賣換外匯，倒是意外之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