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11章 官道匯流(1)

作者:愛吃什錦雞肉丁的芳菲·3小時前

出了青陽鎮那日的朝陽,還熱在福寶的背上。影子一天天拉長又縮短,轉眼,南行已是第三日。

栓子的夜魘輕了些。頭一夜還要攥著福寶的手才睡得沉,昨兒夜裡,攥的是長生給他縫的草藥小枕頭——艾葉安神,長生說的。孩子睡熟了嘴角還掛著口水,娘看了,替他掖了三回被角。

白天趕路,栓子還是一步不離地跟著車。走累了也不吭聲,只把福寶的小手攥得更緊,小手心裡全是汗。娘說叫他上車騎一段,他搖頭,說他走得動。石頭在後頭推車,伸手託一把他的後腰,不叫他瞧見。

官道上的變化,是從腳印開始的。

頭一日,路當中的車轍只有兩三道,淺淺的,像誰家趕集留下的。第二日,車轍壓著車轍,人的腳印摞著人的腳印,騾馬的蹄印嵌在當中,深深淺淺,密得插不下腳去。

第三日晌午,過了一個岔路口,幾股流民匯成了一股。

福寶趴在爹的背上,看見前頭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望不到尾。

騾車、獨輪車、扁擔、揹簍,還有挑在籮筐裡的娃。老頭拄著棗木棍,一步一探。小腳的老太太走不動了,就坐在路邊,眼巴巴看著自家兒孫的車,等他們回過頭來接。風裡有汗味,有腳臭,有驅蚊的艾草煙味,還有一股散不開的、飢餓的酸氣。

包袱也是各色各樣。有鋪蓋卷,有杉木箱,有裝糧的瓦罐,罐口拿布紮緊了,抱在懷裡像抱著娃。還有個漢子揹著一扇門板,問他背這個做啥,他說門是祖上傳下的,走到哪兒,家就安在哪兒。福寶聽不懂,只記得那門板壓得漢子的腰,彎成了一張弓。

道邊的白楊,葉子早叫人捋禿了,光桿戳在天上。路溝裡躺著一條倒斃的驢,肚膛癟著,蒼蠅嗡嗡地圍,人從上頭跨過去,腳步都不帶停的。也有逆著人流往北去的,單個單個的,空著手,臉衝著地,誰也不看誰。福寶趴在爹背上數白楊,一棵,兩棵,數到二十幾棵就數亂了,眼睛發酸,又從頭數起。

那些往北去的人,福寶多看了兩眼。他們空著手,鞋倒是齊整的,腳上不帶泥。她記起娘說過,家就是屋,屋就是牆,牆塌了,人還得回去守著。三歲半的腦袋想不明白這些,她只覺得那些背影一個個走得直直的,不像逃荒,倒像回家。

“爹,”福寶小聲問,“咋這麼多人?”

“都是逃荒的,”爹悶聲說,“跟咱一樣。”

跟咱一樣。

福寶把下巴擱在爹的肩膀上,心裡默默算賬。人一多,水就金貴,柴就金貴,睡的地方就金貴。前世擠過春運火車站的她太清楚了——人堆裡最不值錢的是人,最值錢的是帶在人身上的東西。

傍晚,隊伍在一片河灘上紮營。

幾百堆篝火次第亮起來,像誰把星空按到了地上。福寶坐在車轅上數火堆,數到一百多就數亂了。她心裡發緊,說不清為什麼,就是發緊。

火堆和火堆之間,各家拿樹枝畫了道印子,插根棍,擺塊石頭,就算地界。晚來的尋不著空地,就在兩堆火當中擠著,先把印子畫了,再搭棚。地界這東西,畫在哪兒,哪兒就得認。

爺爺跟她想一塊兒去了。

老頭沒說破,只做了三件事。頭一件,紮營避開人堆最密的地方,挑了下風口靠水的一塊高坡,退開人群三十步。第二件,把兩輛獨輪車並排支好,糧袋卸下來碼在當中,上頭苫了舊褥子,外頭再看,就是兩車破爛傢什。第三件,全家排了夜裡的班,兩個時辰一換,守夜的人鐮刀不離手。

奶奶又把隨身的包袱緊了一道。裡頭的東西不多:兩件換洗衣裳,一把木梳,還有她陪嫁的一對銀耳墜。耳墜拿紅布包了三層,貼身放著。她摸了摸,把包袱帶子在腰裡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人多的地方,”爺爺只跟爹和叔叔說了這一句,“少露白。”

爹和叔叔聽完,誰也沒接話。叔叔把腰裡的繩子又勒了勒,爹把手裡的獨輪車,往高坡上又推了半步。

晚飯是就著涼水攪的炒麵。娘拿小碗量,一人多半碗,先緊著走了一天的大人,娃們碗底多添一撮。沒人敢燒火做熱的——幾百堆火裡,哪一堆飄出一縷飯香,哪一堆就要招人惦記。石頭端著碗,拿舌頭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又用手指抹了一道,塞嘴裡嘬了嘬。栓子眼饞地盯著他的空碗,把自己碗裡的小半個糰子撥了過去。夜風從河面上刮過來,涼的,火堆的煙往低處趴,燻得人直流眼淚。

水也是定量的。爺爺拿葫蘆瓢量,一瓢涼水衝半碗炒麵,正正好,多一口都沒有。娃們的水葫蘆,只在晌午最熱的時候添一回。栓子渴了,就拿舌尖舔嘴唇,舔得嘴唇起了一層白皮。

夜裡,福寶縮在奶奶懷裡,聽四周的動靜。

鄰堆的火邊有人在低聲哭,哭聲壓著,像怕驚了什麼。再遠一點,有人在小聲換東西——半塊餅換一把鹽,一件棉襖換兩升米,討價還價的聲音又急又低。栓子睡得四仰八叉,夢話一串一串:“我妹妹說的……不能吃……”

福寶豎著耳朵,聽出了門道。鹽最硬,到哪兒都換得出去。米也硬,可拿米出來換的人少。銀子反倒不值錢了,有人攥著塊碎銀子換餅,人家擺手,說這光景要吃的,不要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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