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字,是哥的全部私心。
林小滿——不,沈福寶,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上輩子她是福利院長大的,拼了命讀書工作,到死都沒嘗過被人讓飯是什麼滋味。
三歲的身子不受控制,眼淚說湧就湧。她慌忙低頭去喝粥,米湯稀薄,幾乎就是熱水,可那一小撮米粒嚼在嘴裡,竟比她前世下過的任何一家館子都香。
娘盛粥的手法也有講究,勺子先在罐底沉一沉,撈起稠的,全給娃;自己那份,就是上頭一層米油。福寶看得分明。上輩子在福利院,大師傅打柴手抖不抖,她也是這麼盯著學會看人的。
這不是心疼,是她的本行。餓到哪一步、傷在哪兒,她一眼掃過去,心裡就有數。
她一邊喝,一邊在心裡盤賬:爺爺腳背上那道坑,她晌午按過,半天沒彈起來——餓的;爹嘴角那圈破口,好了又破,吃飯都吸涼氣——餓的;兩個哥哥頭髮枯黃,夜裡睡熟了還要蹬腿哭醒——也是餓的。再拖,要出人命。
只是沒人教過她,餓,會坐在你對面,一個個衝你笑。
這一課,沒人教,日子教。
而她上一份活計,就是把人從這樣的懸崖邊上,一口一口喂回來。
胃裡那點米湯,很快就不頂事了。前胸貼著後背,喉嚨裡一陣一陣泛酸水。她把手指頭塞進嘴裡含著——三歲的身子,餓起來比大人更狠,不哭不鬧,只會一點一點蔫下去。上輩子她見過太多這樣蔫著的孩子,眼下這一場,才只是開頭。
她學著原主的樣子,往奶奶懷裡拱了拱,小手攥住老人的衣襟。老人的衣裳裡有股皂角味,混著柴火氣。她數著老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自己那顆跳得慢,穩。三歲的娃有奶香,老人的懷裡有煙火氣,這兩樣擱在一處,竟比什麼安神的法子都靈。
福寶捏著小木勺,忽然覺得,老天爺讓她死在辦公桌上,又把她塞進這具三歲的小身子,也許不是隨手一扔。
夜裡,全家擠在一條通鋪土炕上。奶奶把福寶摟在最裡側,用體溫焐著她。
福寶睡不著,睜著眼聽:爺爺在黑暗里長一聲短一聲嘆氣;娘壓著嗓子跟爹商量,明兒回孃家借糧;爹半天沒吭聲,末了悶悶說,你陪福寶去吧,我明早再去井上多掏兩趟……
後半夜,爹真起來了,摸黑穿上衣裳。福寶聽見院門“吱呀”一聲,又輕輕合上。他走路把腳放得很輕,怕踩醒誰。井臺那兒傳來轆轤聲,一圈,又一圈,絞上來的水倒進桶裡,嘩啦,悶悶的。這個家,大人都在暗地裡使勁,誰也不說。
轆轤聲一圈圈,絞的是活命的水。
天亮前爹回來,扁擔頭上掛著兩桶渾水。他沒歇,先蹲在灶前引火,把水坐上,才靠著門框眯了一會兒。福寶裝睡,眯著的眼縫裡,看見爹的腦袋一點一點,磕在門框上,又猛地抬起。熱水一碗一碗溫著——這是給全家早起喝的。
後半夜,福寶發起熱來。
燒來得急,一點由頭沒有。
小臉燒得通紅,人事不省。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往下墜,墜進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黑暗深處,有水聲,叮咚,叮咚。
水聲,把娃往下引。
像一眼泉。
甜的。昏迷裡,她咂了咂嘴——大旱的年月,她竟夢見一眼冒甜水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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