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雲沒來，日子先熬不下去了。
蝗蟲沒到，空鍋先到了。
家裡徹底斷了糧。娘終究還是回了一趟孃家，天黑回來，籃子裡只有小半籃乾地瓜葉——外祖母抹著淚塞的，兩家的缸，也都見了底。
她走時天沒亮，回來時天黑透，腳上的鞋幫全讓露水洇透了。一進院先看娃，看完娃才卸籃子。孃的兩個眼窩陷下去了，走路發飄——她自己，也是一天只喝兩碗水的。
孃的腳程，是拿命趕的。
那晚，奶奶把乾地瓜葉剁碎，摻著兩把麩皮蒸了黑黢黢的糰子。爺爺牙口不好，一個糰子嚼了半炷香。
福寶捧著自己那半個，做出了一個決定。
三歲的娃，也開口了。
“娘，”她把糰子掰開，往娘手裡塞了一半，“福寶飽。”
“胡說，你哪兒飽了？”娘要還她。
“福寶喝了水，水水的，飽。”小丫頭拍拍肚子，一本正經，“奶奶說，小孩兒喝水就長肉。”
一桌子人全笑了，笑著笑著，奶奶別過臉去抹眼睛。
笑是給娃的，淚是給日子的。
那半個糰子，到底還是回到了福寶碗裡。娘把它掰成兩半，一半塞給石頭，一半泡進熱水裡，泡軟了，一勺一勺喂福寶。一家人圍著看娃吃，跟看什麼金貴物件似的。石頭讓完就跑出去，蹲在門檻上，背對著屋裡。十四歲的娃，也有了不能當人流的眼淚。
也是那晚，娘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半桶渾黃。福寶扒著缸沿，伸小手指頭點了點水面。
“娘，擱一把灶膛灰。攪攪，蒙上布，擱一夜。”
娘愣了愣，照試了。隔一夜掀開布——缸裡的水清了，泥，齊齊沉在底。
“跟誰學的？”
“夢……夢裡有神仙教的。”小丫頭拍拍肚子，“小孩兒，夢靈。”
打這天起，福寶白日里“吃得少”，夜裡回空間灌泉水。泉水扛餓，還養人，幾日下來，原先餓得蠟黃蠟黃的小臉竟養出了點奶白。
奶奶逢人就說娃是餓得瘦脫了相，如今緩過來了。只有福寶知道，這奶白是怎麼來的——夜夜一肚子泉水，比什麼補藥都實誠。她還得裝：飯桌上該蔫還得蔫，該讓還得讓，養肉這件事，只能養在暗處。
家裡人只當娃懂事，心疼得不行。只有福寶自己知道，她省下的每一口，都能給爺爺多續一天的浮腫。
晚飯桌上，她的碗總是最早見底。見底了就把碗扣過來，扣得啪啪響，奶聲奶氣喊“飽”。爺爺看她一眼，把她碗邊的麩皮渣子攏一攏，倒進自己碗裡。這一老一小，一個裝飽，一個裝不餓，各演各的，誰也不點破誰。
白日里，她挎著比她人還高的小籃子，跟著二哥栓子滿村捋野菜。
籃子大，娃小，路長。
這活兒，她熟。哪樣能吃，哪樣碰不得，一眼就認得。
“二哥，這個，灰灰菜，焯水，好吃。”她揪一把葉子茸茸的野菜。
“這個苦菜，娘說敗火，多挖。”
”。好也了蒸，蒜有沒，呃——蒜拌了蒸，西東好是最錢榆“
”？啥懂，歲三才你“：服不初起子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