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四更天后遠了。
遠是遠了，沒人再睡得著。
豎著耳朵聽動靜，成了這一家改不掉的毛病。
天矇矇亮，鎮上的訊息就跟開了鍋一樣湧過來——夜裡，山口官道的流民營遭了劫。黑風寨的人馬，二三十騎，火把連成一線，衝進營地搶錢搶糧。反抗的捱了刀，卡子上兩個收錢的差役，一個跑了，一個沒了。
遭劫的細節，一傳一個樣。有說死了十幾個的，有說黑風寨搶走了半年的糧。傳到後來，數字沒人記得清，就記得一句——官道，走不得了。
這話傳到第二遍，爺爺就回窯了。
“官道走不成了。”茶棚裡，騾夫壓著嗓子，“卡子沒了，官道就是黑風寨的錢袋子。他們如今正肥著，等著流民一隊一隊往裡鑽呢。”
壓著嗓子說的話，比喊出來的還嚇人。
窯洞裡，爺爺把全家召集起來。
人齊了，老頭才開口。
“走。”老頭說，“吃飯，收拾，一炷香後動身。”
“爹，”叔叔急了，“這節骨眼上？山匪剛劫完——”
叔叔的話，是替全家問的。
“就這節骨眼上。”爺爺說，“他們搶了一夜，人馬回山睡覺去了，吃酒慶功去了。這一日，是整條官道最松的一日。等官軍來、等風聲過，他們緩過勁，就該出來放哨收“買路錢”了。”
這筆賬，老頭半夜就算完了。
爹已經把兩輛獨輪車捆好了。他昨晚就沒怎麼睡，馬蹄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就站在窯洞口，一直聽到蹄聲遠去。
沒怎麼睡，事一件沒落。
“從東邊出鎮。”爹說，“俺探過的那條野徑，口子在一里外的亂葬崗後頭。樵夫走的道，隱蔽。”
口子藏得深，是他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爺爺看了爹一眼，點頭：“恁領路。大山前頭走，二山壓後。老哥和娃們居中。”
幾句安排，前頭、後頭、當中，都有了。
窯洞裡立時忙起來。
忙，可沒人亂。
亂一步，誤的是一炷香。
各有各的活，活是連夜分好的。
奶奶把僅剩的乾糧倒出來，一塊餅掰成四牙，分到各家大人手上，看著他們貼身揣好。
“路上不許偷嘴。”她對娃們說，“餓了找俺。嚼慢點，嚼快了不經餓。”
這話，娃們都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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