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漏風，火卻生得旺。
火旺，人心就穩當。
夜裡山風在林子裡跑，嗚嗚地響，像有人哭。栓子往火邊縮了縮，眼睛瞟著黑黢黢的林子——可這一回，他沒往人堆最深處鑽。他往豆豆身邊挪了挪，把狗摟住，下巴擱在狗背上。
怕是真怕，擋也是真擋。
“二哥不怕。”他小聲跟狗說，也是跟自己說，“豆豆都不怕。”
豆豆舔了舔他的手。
狗不搭話，狗用舌頭答。
火堆邊，爺爺跟何滿倉坐在一處，一個裝煙，一個搓繩。
一煙一繩，兩家的正事這就開了頭。
“老哥，”爺爺忽然說，“過了這座山，俺想問恁一句。到了南邊，恁和杏兒，是個啥打算？”
問的時候，老頭的眼睛沒往杏兒那邊去。
何滿倉搓繩的手停了。
繩停了，話也停了。
老頭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那張灰眼睛的臉上跳，看不清神色。
火照著臉，事壓著心。
“俺原本想，走到哪兒算哪兒。”他說，“俺這雙眼，見天黑一分。俺自個兒心裡有數，熬不過三年。俺就想，熬到杏兒能自個兒走，自個兒吃，就把她託給個可靠人家，俺尋個山洞，自個兒了斷，不拖累人。”
這話他在心裡盤了多少夜，只有繩知道。
火堆嗶剝響了一聲。
一聲響，頂一句嘆氣。
杏兒睡在秋菊旁邊，睡得正沉，小臉在火光裡安安靜靜。
大人說的是她的後半輩子，她睡她的。
“如今呢？”爺爺問。
三個字，問出一條活路。
“如今……”何滿倉笑了笑，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處，“如今俺把手藝押給恁家了。一天一隻半筐，俺還幹得動。俺想跟著恁家走。到了南邊，恁家種地，俺編筐；恁家的娃，俺教幾個手藝，換口飯。”
手藝是他的腿，他要靠自己走。
搓了一晚上的繩，篾條在他手裡過，勒出的口子他不說。眼看不見了，手上的勁道還在。一天一隻半筐，是他給自己算的口糧，也是他給杏兒攢的落腳錢。
“等俺這雙眼徹底黑了，”老頭說得很平靜，像說明天要下雨，“就煩請沈家翁，尋塊向陽的坡，把俺埋了。埋得離杏兒近點。”
說得越平，壓得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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