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宿在南岸的河灘上。
營地選在一處高灘，揹著一叢紅柳。搭窩棚的時候，誰都沒催誰，慢慢搭。
窩棚搭好，天就黑透了。星星先出來的，接著是月亮。
過了河，趕路的急心就鬆了半扣。奶奶用河水淘了米，燜了一鍋乾飯——真正的乾飯，不摻野菜不摻水。一家人圍著火堆，一人一碗，吃得滿河灘都是香氣。
鍋蓋一掀，白氣撲了滿臉。杏兒湊近了看，奶奶按著她的頭往邊上讓了讓，怕燙著。
米是陳米，燜出來的飯卻香。鍋底結了層焦殼，奶奶剷下來，掰開，一人分一小塊，嚼著嘎嘣響。石頭捧著碗，頭也不抬；栓子把自己碗裡的飯撥了一筷子給杏兒，杏兒又撥回來，兩個人推了三個來回，誰也沒多一口，誰也沒少一口。
那層焦殼，石頭嚼得最響。他嚼一口，看一眼奶奶，意思是，好吃。奶奶就說，慢點，沒人搶。
吃完了，幾個碗底都讓人拿舌頭舔過一遍。鍋是奶奶刷的，刷鍋水潑進火裡，滋啦一聲。
夜裡，福寶偎在奶奶懷裡看星星。南邊的星星跟北邊的一樣，可她看不夠。
河灘夜裡涼，奶奶把福寶裹進自己的舊棉襖裡，只露一張臉。星星密，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鹽。
“奶奶，”她忽然問，“福寶是從哪兒來的？”
奶奶笑了，佛珠在腕上繞了兩圈。
那串佛珠磨得溜光，一顆一顆，跟了奶奶幾十年。
“問到這個，”老太太說，“那可有得講了。”
奶奶坐直了些，把福寶往懷裡正了正，清了清嗓子。火光把她的白頭髮照出一圈亮邊。
火堆邊的人都豎起了耳朵。這個故事全家聽過八百遍，可逃荒以來，頭一回有人有閒心再講一遍。
石頭早就聽過，這會兒也湊過來，裝作添柴，耳朵支稜著。
柴是河邊撿的溼柳木，燒得半著不著，煙大，燻得人流眼淚。爺爺往火裡塞了一把幹葦子，火苗騰地躥高，把一圈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沙坡上，一晃，一晃。夜裡的河灘不靜，水聲、蟲聲、遠處別家營地的狗叫，一層一層。
煙往一邊倒，倒一陣，又換一邊。坐圈的人跟著煙挪了三回窩。
“恁出生那年，”奶奶的聲音又軟又慢，“是旱的頭一年。開春就怪——三月裡，村口那棵老杏樹，開二回花。”
“頭年冬天不是開過了麼？那三月裡，滿樹又白花花地開了一遍。老人們都說，幾十年沒見過。”
滿樹的白花，風一吹，落得院子一層白。老人們揹著手在樹底下站了半天，誰也沒說話。
“俺生你那夜，是後半夜。穩婆來了，摸了摸，臉就沉了——胎位不順，難產。”
那夜外頭落著雨。屋裡點著油燈，燈苗讓風一撩一撩的。穩婆搓了搓手，讓人燒水，一盆接一盆。
火堆噼啪響。奶奶的手在福寶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
拍得跟白天的櫓聲一個點子。聽故事的娃們，都往火邊湊了湊。
“恁爺爺連夜跑去了山神廟。磕頭。一下一下地磕，磕到天矇矇亮，額頭腫起老高。也是該著，天剛透亮，屋裡頭，恁哭了。”
十幾裡山路，他一路小跑，雞叫頭遍才摸到廟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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