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你咋了！”
李把頭的老孃，不知什麼時候從草窩裡歪了下去，臉色煞白，眼睛閉著，喊不應了。
草窩邊上，散著半塊沒吃完的糠餅。
李把頭瘋了一樣撲過去，抱起老孃就喊。人群炸了鍋，有說中邪的，有說撞客的，亂作一團。
六十三口人圍成一圈，一圈裡擠著一圈。
“讓開。”
長生擠進人堆，兩根手指搭上老太太的腕，又翻眼皮看了看，扒開嘴看了看舌苔。
他一搭手，人堆的吵嚷就矮下去了。
“不是急症。”他說，“是痧氣。這幾日天燥，老人家喝不上水，又跟著急心，氣逆了。”
中邪撞客的話，沒人再提了。
他從藥簍裡取出一枚磨圓了的銅錢，蘸了水，在老太太的脖頸後頭、背上，一下一下地刮。銅錢過處，皮膚上泛起一片紫紅的痧點。刮到第三遍，老太太喉嚨裡咕嚕一聲，長長吐出一口氣，睜眼了。
長生颳得很勻，一下是一下，手上看不出急。
“娘！”
“嚎啥……”老太太緩過氣來，聲音弱，可清楚了，“俺就是……渴的……”
圍看的人堆裡，有人長長出了口氣。
長生把水囊遞過去，扶著她小口小口喝完，又衝了一副草藥灌下。前後沒半炷香，老太太臉上見了血色，能靠著坐起來了。
李把頭這個殺豬的漢子，站在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半晌，他轉身，對著爺爺和長生，抱拳，深深一揖。
這一揖，彎得很低。六十三口人都看著。
“老丈。”他把腰裡那截木棒解下來，扔給了自家後生，“照恁說的辦。排隊。”
木棒扔出去，他的手空了，人反倒站直了。
隊伍排起來了。
站隊站得快。幾十口人，一袋煙的工夫，左右就分清了。
老的病的娃們站在左邊，一個一個上前打水，壯漢們排在右邊，沒了言語。打上來的水先緊著老人娃們灌滿，看著慢，其實誰也不擠了，反而一罐接著一罐，順暢得很。輪到何滿倉，爺爺扶著他，親手給他灌滿了新換的水囊。
老頭的手在新水囊上摸了摸，摸著水滿了，才鬆開。
杏兒在旁邊，把手裡的小葫蘆拎起來，晃了晃。
李把頭蹲到爺爺身邊，掏出菸葉，恭敬地給爺爺按了一鍋。
爺爺也沒推讓。煙點著了，兩口，煙霧裡，兩個頭湊到了一處。
“老丈，”他搓著手，“俺是個粗人。俺就問一句——前頭下坡嶺，俺們打算連夜翻過去，趕後頭的宿頭。恁家……跟俺們一起走？夜裡趕道，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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