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四更天落下來的。
先是屋瓦上零星幾聲，緊跟著，譁——滿世界的雨。
簷口的水，一線一線往下淌，砸在泥裡，濺起半尺高。
破廟裡，這場雨，一下就是三天。
殿裡的話，一天比一天少。
第一天。
這一天，藥餵了兩回，水餵了無數回。
藥灌下去，被窩裡塞了兩個灌了熱水的瓦罐，全家人輪著把福寶摟在懷裡焐。汗終於冒了個頭——腦門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剛見著，又回去了。熱勢像退潮退到一半的浪，晃了兩晃，又撲上來。
汗珠縮回去，孃的手還在她腦門上搭著，沒挪。
福寶昏昏沉沉地躺著。她記得的東西很少：孃的懷抱，一口一口喂進來的溫水，還有額頭上換不完的涼布巾。布巾熱了就換，換了又熱。她數不清換了多少回，只知道每回睜眼，那隻手都在——擰布巾的手，指節都泡得發白了。
那隻手是孃的。她閉著眼也認得。
第二天。
這天，福寶始終沒睜眼。
她燒得開始說胡話了，可她自己不知道。
她說啥，滿屋人聽不懂，也沒一個人打斷她。
她不知道娘已經兩夜沒閤眼，不知道娘中午被奶奶硬按著眯了半個時辰，一炷香工夫就驚坐起來，手先往她腦門上摸。
半個時辰，對娘來說，也算睡過了。
她不知道爹蹲在廟門口，一夜沒進殿，怕柴溼，一捆一捆把乾草往懷裡攏。雨水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他就那麼淋著，像一堵牆，把風口堵得死死的。
褂子溼了幹，幹了又溼，貼在他背上，結了一層硬殼。
她不知道栓子把自己的艾葉枕頭塞到了妹妹腦袋底下，然後跟石頭兩個，一左一右，像兩個小門神，在她腳邊守著，困得頭一點一點的，誰也不肯去睡。
石頭把她兩隻小腳攥在手心裡，焐著。
她不知道大丫冒雨出去，回來的時候渾身透溼，手裡攥著幾朵將敗的野菊——說是福寶平時愛看。嬸嬸罵了她一句“作死”，罵完，紅著眼把大丫按到火邊，親手給她烘頭髮。
野菊插在一隻破碗裡，擺在福寶一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她不知道杏兒坐在角落裡，把那條洗得發白的舊紅頭繩，趁著福寶昏睡，輕輕系在了她的小辮上。杏兒的娘說過，紅頭繩辟邪。系完了，小姑娘對著她，拜了三拜。
系完退開兩步，看了很久，才回去坐著。
她更不知道，何滿倉那個瞎眼的老頭，一夜一夜坐在她頭頂的方向，誰勸也不去睡。老頭看不見，幫不上忙，就坐在那兒，摸索著，用最細的篾條，編了一隻小小的螞蚱，編完了，輕輕放在她的枕頭邊上。
那隻螞蚱的後腿蹬著，像隨時要蹦。
第二天的深夜，福寶難得有一刻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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