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宿在栗子谷邊一處避風的巖坎下。
宿這一夜，睡的還是有糧的第一夜。
巖坎上頭一塊大石頭探出來，底下掃出一塊乾地，正好背風。柴是爹和叔叔們趁天沒黑砍的溼杉枝，壓在乾柴上，火燒得又旺又穩，就是煙大，燻得人眼睛流淚。
煙大，可火穩，這筆賬划算。
夜裡冷得邪乎。撥出的氣在眉毛上結霜，娃們的帽簷上一圈白。奶奶把煮栗子的鍋坐在兩塊石頭中間，鍋底離火一拃遠——這樣不糊鍋。
眉毛上的霜，誰也顧不上擦，擦了還結。
一拃遠，是老輩人傳的火候。
雪地上，火光照出十幾步遠。再遠，就是黑的。黑裡頭偶爾一聲脆響，咯嘣，是樹枝叫雪壓斷了，傳得老遠。
火光的邊，就是這一家人的界。
雪後的夜，靜。篝火一堆，火光映著雪，四下裡亮堂堂的。奶奶煮了栗子，摻著最後一點炒麵，煮了一鍋栗子糊糊。娃們一人一碗，捧著，吹著，小口小口地喝。
這一鍋，是荒年裡少有的稠。
“甜的。”小根捧著碗，忽然說。這是這病秧子一路上，頭一回主動開口說話。
頭一回開口，說的是甜的。
“甜的。”栓子趕緊接，“俺妹說了，栗子是山糧裡頭一號的好東西！”
一窩人笑了。
苦日子裡，這一笑難得響一回。
笑聲過後，就是吸溜吸溜的聲音。糊糊燙，誰也捨不得等它涼，吹一下，抿一小口。栓子喝急了，燙得直吸氣，還不肯撒嘴。
燙也是好的，燙的才是稠的。
一碗糊糊見了底，娃們抱著空碗舔。舌頭夠不著的地方，拿手指頭抹一圈，抹下來的一點渣，也嘬乾淨。糧食到了這個份上，一點都糟踐不得。
娘把自個兒碗裡的栗子仁撥了三顆給福寶。福寶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又把三顆栗子分了，一人一顆。
三顆栗子，轉了一圈，又回來一顆。
“俺不饞。”她說。
石頭捏著那顆栗子看了半天，沒言語，掰下一半，塞回她碗裡。
一半是讓，一半是疼，都在這半顆栗子上。
福寶喝著糊糊，眼睛卻瞟著大人的臉色——糧，夠了，可這只是“夠”。往後的路還長，落到南邊，開春之前，都是青黃不接。她得想法子，把空間裡的豆，一點一點，摻出去。
大人的愁，瞞得過眼，瞞不過娃的心。
睡前，大人們把乾糧又點了一遍。爺爺撕了塊樺樹皮，拿炭條在上頭劃道道——幾日糧，幾頓飯，一頓幾勺，劃得清清楚楚。劃完，樺樹皮塞進懷裡，貼肉放著。
賬貼著肉，走一步硌一下，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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