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走了一個半時辰。
一個半時辰，走的不是路，是心。
押著上山的人，心比腳沉。
路是真路，卻不像踩出來的，倒像啃出來的——兩邊的灌木齊人高處全斷了茬，一茬一茬，是常年過馬、過馱子磨的。快到埡口，木柵門從雪裡冒出來，一人抱粗的原木，釘著鐵蒺藜。柵門後的哨位上探出兩個腦袋，看見大漢，把口令嚥了回去。
啃出來的路，馱子的分量都寫在道上。
哨位咽口令，是因為來的是當家的。
進了寨，福寶在娘背上，把這座寨子，一眼一眼地看了。
娃的眼，一路都是賬。
寨子窩在三面環山的凹裡，幾十座窩棚窩鋪，雪壓著，煙囪一根一根冒著煙。東頭一片，住的人她一看就懂——皮襖敞著懷，牆上掛著刀，走道都往外撇，是刀口上舔飯的。西頭一片卻是另一路：男人蹲在簷下補馱架，女人在雪地裡支起陶罐熬糊糊，娃們追著一條瘦狗跑，看見生人，一齊躲到大人腿後頭。
東頭西頭，一個寨子，兩路人。
寨裡的道，東頭通刀口，西頭通灶口。東頭那邊過來的人，鞋幫上帶著血鏽；西頭那邊的人，見了生人先看娃在不在跟前。福寶在娘背上一眼一眼地過，兩邊的門，兩種眼神。
拖家帶口的。
拖家帶口四個字，是逃荒人身上的印。
跟山下官道上，一模一樣的逃荒人。
官道上叫流民，山裡叫嘍囉，人還是那些人。
孃的胳膊，無聲地緊了緊。
娘緊的是胳膊，疼的是心。
長生被兩個挎刀的領去了寨北。傷兵棚是三間打通的長屋，一進門，那股味就糊上了鼻子——爛肉混著草藥渣，熱烘烘的。
那股味，是爛在肉裡的日子。
棚裡靜，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喘——粗的，細的，打顫的。喘聲分三路，路路都是熬。
八個人，躺著。
八個躺著的人，八本難唸的賬。
最難的賬，蓋著草蓆。
靠門那個，腳上的凍瘡潰到了踝骨，布條粘在肉上，揭都揭不動。裡頭一個胸口纏著繃帶的，繃帶黑紅黑紅，人燒得直說胡話。最裡頭牆根，草蓆蓋著臉，露出來的兩隻腳，已經涼透了。
死的死了，活著的在熬。
熬的人，眼皮都懶得抬。
“前兒沒的。”領路的人說，“摔下鷹嘴崖，抬回來就不行了。”
摔下鷹嘴崖的人，連句話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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