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祠堂前的場院上，支起了三口大鍋。
三口鍋一支，仗就算開場了。
鍋是秦里正帶人從各家抬來的。最大的那口，是村裡辦紅白事借的“百人鍋”，一口能熬三桶水。
辦紅白事的鍋，頭一回熬救命的藥。
爺爺立的規矩，就用這三口鍋：東邊一口，熬藥，長生掌方；西邊一口，燒水，全村吃喝洗用，全從這口裡舀；中間一口，熬粥，嬸嬸掌勺。
三口鍋三個頭，擰的是一條心。
分棚，按何滿倉說的辦。祠堂東廂，病重的；村塾，病輕的；祠堂西廂和幾間空屋，沒病的婦孺。三處之間，撒了三道白灰線。抬人的、送藥的、燒水的，各是各的手。
灰線畫在地上，規矩立在人身上。
秋菊坐在祠堂廊下，面前一塊門板，一支禿筆，半碗墨。
門板當桌，半碗墨就是家當。
她成了長生的“手”。長生巡棚看病，報一個，她記一個：誰家的，幾歲，何日發熱，疹出沒出，昨兒啥樣，今兒啥樣，喝了幾服，汗出沒出。
報的是病，記下的是命。
娟秀的小楷，一行一行，落在門板上的麻紙上。記滿了三張，秦里正湊過來看了一眼，眼圈就紅了：“這……這是俺們全村的命啊。”
三張麻紙，寫滿一村的生死。
“是賬。”長生說，“命，得記在賬上。”
賬在，命就有處對證。
採藥的隊伍，一早出的門。長生帶著杏兒、栓子，還有老蔫，揹著筐，扛著鎬，往村北背陰的溝裡去。
揹著筐扛著鎬，進溝刨活路。
雪殼子一鎬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可杏兒的眼睛毒——貫眾的枯葉柄，在雪面上支稜著一小截，別人看是草，她一眼認出。她蹲下去，順著葉柄刨，一刨一個準。
認藥的眼睛，是娘留下的。
“這味，解毒。”她刨著，小聲念，“俺娘說的，認藥，先認毒。”
娘教的口訣，娃替娘記著。
一晌午，四筐。晌午過後又是四筐。長生蹲在溝裡，扒開雪，驗根莖，手上凍瘡裂了口，血珠滲出來，他往襖上一抹，接著刨。
血珠往襖上一抹，活不停手。
“夠了。”日頭偏西，他直起腰，看著八大筐藥根，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夠全村，喝五日。”
八筐藥根，五日的指望。
藥，當夜就下了鍋。
百人鍋底下，柴火熊熊。貫眾、蒼朮、蘆根、柴胡，一筐一筐倒進去，三桶水滾成深褐色，藥氣騰起來，苦得整條街都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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