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窩棚裡。
疫平了，覺還是睡不實。
睡不實的覺，一家的當家人輪著睡。
老兩口都沒睡。奶奶盤腿坐著捻佛珠，爺爺靠著行李，抽菸。煙鍋一明一暗。
一個手裡數著珠，一個嘴裡數著事。
數到後半夜，數出了同一件事。
福寶睡在窩棚裡側，被子蒙到下巴。煙味絲絲縷縷往被窩裡鑽，她鼻子動了動，沒睜眼。佛珠一顆一顆地過，聲音極輕；煙鍋一明一暗，把窩棚頂照出一圈黃。大人的話斷斷續續，“官冊”“刀”“快走”，一個詞一個詞落進耳朵裡，又被瞌睡泡軟了。老兩口的影子映在棚布上，一個坐得直，一個靠得塌。窩棚外頭，夜風颳過村口的老榆樹，紅布條嘩啦一下，又靜了。
娃的耳朵，把大人的夜收進去了。
收進去的，先存在夢裡。
“他奶。”爺爺開口，“今兒這跪，恁受著了？”
跪的事，擱在心口，壓了一天。
白天受的，夜裡就得倒出來。
倒出來，心裡才鬆快。
“受著了。”奶奶說，“腿肚子到現在還轉筋哩。”
轉筋的腿，是受大禮受的。
大禮受在腿上，掂量擱在心上。
爺爺抽了一口，半天，說：“名聲是福，也是刀。”
福字前頭，先撂了個名聲。
名聲兩個字，比福字沉。
捻珠的手，停了。
珠停了，心沒停。
停的等一句，沒停的在等下文。
“官冊上有了名，是好事。”老頭慢吞吞地掰扯，“往後過卡子，文書一遞，人家客氣的多。病了災了，尋個落腳，人家肯信咱——這是福。”
福是明處的，誰都看得見。
看得見的福，擺在道面上。
“那刀呢？”
三個字，問得輕，落得重。
輕，是不敢重問；重，是不敢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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