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去的齊老漢，哭得像個娃。
老人的哭，比娃的沉。
沉的哭，壓著一輩子的荒。
“俺們村，澇了三年，旱了三年。”老頭趴在田埂上，一拳一拳砸地，“樹皮啃光了，觀音土吃死了十七口。俺兒，逃荒路上沒的，餓的，走不動，俺揹著他，揹著揹著，背上就涼了……”
一拳一拳，砸的是六年的天災。
“要有這麼一塊田——”他抬起頭，滿臉是泥是淚，衝著那片綠喊，“要有這麼一塊田，俺兒能長成個壯勞力！俺那口子能病得起！”
喊出的田，是沒等來的田。
沒等來田，先沒了兒。
“這才是莊稼啊——”
四個字，喊給沒的兒聽。
喊出的話，風捎過去了。
一聲喊出來，田裡插秧的幾個婦人直起腰，遠遠地看。有個老漢挑著秧擔子從田埂上過，站住，看了看，沒笑話，也沒多話，從擔子上抽了兩根秧，蹲下來，插在路邊的水窪裡，走了。
兩根秧，就是南邊人的話。
話不多的人，走到哪兒都有。
北地人在旱地裡刨了一輩子食，頭一回知道，莊稼原來長這個樣子。
一輩子的見識，叫一茬秧改了。
見識改了，手腳就得從頭學。
爹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這個悶葫蘆，蹲在田埂上，蹲了半晌，忽然開口，聲音發啞。
悶葫蘆開口，開的都是正事。
半晌蹲出來的話，掂過分量。
“爹。”他說，“這地，一畝，真頂咱那兒五畝？”
啞著嗓子問的數，是最要緊的數。
爺爺沒答。老頭起身，攆上那個挑秧擔的老漢，長揖到地。
當家人先彎腰，全家才有地。
這一揖，揖得實。
“老哥。跟恁打聽個事。”
打聽的事，是全家往後的事。
口音不通，連比劃帶猜，長生在邊上兩頭傳話。問明白了：這一帶是湖州的熟田，一季稻，好年景，一畝能收兩石出頭；水利好的田，收了稻，還能趕一茬豆，或種一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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