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倌好找。第二天一早，長生拎了包北邊帶來的幹棗尋過去，老頭正坐在門檻上搓草繩。
一包棗，是問路的禮。
北邊的禮，南邊也認。
周老倌姓周，行三，村裡人叫他三伯。六十多歲，背駝了，手上的繭比核桃殼還厚。他不會說官話，長生連聽帶猜，一個上午，弄明白了三件事。
話不通，事照樣辦了。
肯下功夫，就沒有白跑的路。
功夫下了，人情就有了。
頭一件，水口。灘的東頭有個舊水口，大水那年衝深了，如今進水快，洩水慢——開田不難，怕的是來年再淹。要治，得築一道埂，把水口的主動權攥自己手裡。
水的路，比地的路要緊。
管住水，才算管住灘。
這個理，一傳就懂。
第二件，土。週三伯抓了一把灘泥，在手裡捻了捻，說了一長串。長生回來轉述，大意是：這泥是好泥，就是“性冷”，頭一年新開的田，不發苗，得養——壓蘆葦，燒草木灰，摻塘泥。頭一年別指望收成，指望收成，得等第二年。
頭一年的地，得當娃養。
養一年，頂別人三年。
“第二年。”爺爺聽完，半晌，點了點頭，“行。頭一年養地，咱養得起。”
養得起三個字，是莊稼人的底氣。
底氣足了，話也硬了。
北邊的家底，快攢回來了。
第三件，是從週三伯的嘆息裡漏出來的。說到開田，老頭比劃了一個割葦的手勢，又指指北邊——村裡的方向，搖了搖頭，說了句什麼。長生沒聽懂，回去的路上又問了個在灘邊放鴨的半大娃，才拼出原話。
聽不懂的話，就多問一個人。
多跑的腿，不白跑。
問出來的，都是實的。
週三伯說的是：“這片灘，前年有人開過。”
開了頭，就有下文。
下文，得自個兒尋去。
誰開的，開得怎麼樣，放鴨娃不知道。週三伯嘆氣，是嘆這個。
嘆氣嘆的，是沒人接的話。
沒人接，才更讓人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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