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窩棚，燈點到了後半夜。
燈芯剪了三回。
家底，攤在了席子上。
一文一文，都見了光。
銅錢，一百八十六文。碎銀一小角，是進城時找零剩下的，約莫兩錢。糧缸裡的米，六鬥。還有四領編好的席子，明兒能換兩鬥。
數得清的家當，數得清的愁。
全家合計：不到三百文的現錢，加上米和席子，都折成錢，撐死五百文。
一合計，心就涼了半截。
二兩，是兩千文。
兩個數，隔著一條溝。
差的這個窟窿，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底。
望不見底，也得填。
一家人圍著火，誰都沒先說話。
火光照著一張一張的臉。
“要不，”二山先開了口，聲音發乾，“再尋那謝主簿？”
頭一個主意，是想舊人情。
“不尋。”爺爺說，“借勢，一回是情分，二回是招禍。那塊玉，謝主簿親眼看過——再看第二回，他心裡想的，就不是幫咱，是掂量咱了。”
情分是情分，禍是禍。
“那……牙行借？”叔叔問，“俺打聽過，城裡錢莊也放……”
問的人，也是沒轍了。
沒了轍，才想下策。
“那是閻王債。”奶奶一口截住，“借二兩，開春還四兩。咱拿啥還？拿命還？”
一句話，把路堵死了一條。
火堆嗶剝響。
火響著，替人說話。
娘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靜：“俺的鐲子。”
靜的人，說的是最疼的。
一窩棚的眼睛都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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