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幫船帶來的，不止一隻鐲子。
三日後，孫掌櫃櫃上，捎話讓去取一件“桃山柴記”的貨。長生和福寶，跟爺爺一道進的城。
進城這一日，爺孫三個，是走著去的——鐲子贖回來了，日子還是省著過的日子。爺爺一路上話不多，走一段，停一停，把手裡的旱菸鍋，往鞋底上磕一磕。福寶知道，爺爺這是在壓自個兒的步子——頭一回跟北邊來的貨照面，老頭的腳，比心急。
貨是一口粗麻布的大口袋，木牌上四個字，桃山柴記。解開袋口——三樣東西，用舊報紙隔著，包得緊緊實實：木耳，厚墩墩的一大包；幹蘑，帶著松針的香；榛子，裝了小半袋。
解開袋口那一會兒，櫃上的人都朝這邊看。北邊的山貨下江南，金貴——江南水鄉，不產這個。夥計搭手幫著碼包，鼻子動了動，說了句：“好貨。這個蘑，城裡大飯莊，掛得出去。”
爺爺不看，先伸手。老糙的手，插進木耳裡，抓一把，攤開，對著光——朵厚，背白，邊上沒碎的。爺爺又拈起一朵幹蘑，湊到鼻子底下，深深一聞，眼睛閉上了。這一聞，聞的是桃山——雪化頭一茬的松林，潮乎乎的樹影子，全在這麼一口氣裡。
還有一張煙盒紙，柴老獵戶歪歪扭扭的字：
“雪化了。山裡緩過來些。頭一茬，恁們的。馱架，俺等著換新的。”
爺爺捧著那張紙，站在濟生堂門口，看了半天。
字歪，理不歪。“頭一茬，恁們的”——頭一茬的木耳，頭一茬的蘑，山裡緩過來的頭一口，老頭沒留自個兒。獵戶的厚道，跟篾匠的厚道，隔著幾千里，是一個做法：好東西，先緊著遠方的人。
爺爺不識字，福寶一句一句念給爺爺聽。唸到“馱架，俺等著換新的”，爺爺的煙鍋，在鞋底上磕了一聲，很響——這是老頭應下了的意思。
山貨揹回灘上，那一小袋榛子，先分了。爺爺抓一把，一家一家地看——杏兒，大丫，小根，栓子，福寶，一人一小捧。北邊的榛子，南邊的娃沒見過：殼硬，得拿牙咬，咬開了，裡頭的仁兒，又香又油。娃們坐在寮前的地上，咬得咯嘣咯嘣響，比過年還熱鬧。奶奶剝了一把仁兒，塞給福寶，自個兒嚼著一顆，慢慢地說：“北邊的東西，就是頂飽。”
回程的貨，沈家早備下了。一隻新馱架——何滿倉領著兩個徒弟，編了五日。老篾匠的眼睛，如今看不清篾了，可他的手搭在石頭和豆芽的腕子上，一寸一寸地帶著。馱架編成，老倌又讓娃們把每個結，都摸給他“看”了一遍，才點頭。架身拆散，篾捆打包，捎帶一小包南邊的糖，一張長生代筆的回信。
五日編一架，外人聽著慢。可這架馱貨的馱架，走的是幾千里水路山路——篾要選三年生的冬竹，結要打馱貨的活結，捆身要勻出受力的筋。何滿倉編的頭一日，只做一件事：摸篾。一把篾裡，他閉著眼，一根一根地過，過出三根不合的，抽出來，扔了。徒弟心疼，老倌說了一句：“馱架爛在半道上，丟的是南邊篾匠的臉。”
回信也不光是長生一個人的字。信裡捎的話，是一家人湊的：爺爺說馱架的篾是三年冬竹；娘說南邊的糖給柴老頭的孫女留著；福寶口述，長生代筆，添了一句“俺們家的娃，又添了唸書的”。
交貨這日，何滿倉也在場。老頭看不見，可他把那袋山貨，一包一包，捧起來，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地聞。
木耳的味道。松蘑的味道。榛子殼的味道。
“開春了。”老頭說。
就這三個字。他把袋子放下，轉過身，摸索著，往回走。誰也沒看見他的眼睛——反正，也看不見什麼了。可福寶看見，老篾匠的下巴，繃得很緊，很緊。
繃得很緊——那是老頭忍著的樣子。忍什麼，娃懂：老頭聞見的是北邊的山。逃荒的人，走得再遠，鼻子裡的家鄉，走不丟。老頭把馱架編了五日，編的哪裡是馱架——是給自個兒的北邊，捎一句“俺在這兒，好著呢”。
船還捎來一樣東西。
一封信，湖州的來信，孫掌櫃轉交的。信皮上寫的字，清清瘦瘦。信不長，長生念給全家聽——
“沈家諸位安好。北來諸事已畢，吾今歲在湖州。聞清溪墾荒之政行得踏實，甚慰。小友之“福”，別來無恙否？——杏花開時，或過清溪一行。”
落款，一個“瀾”字。
念信的時候，滿寮靜悄悄。“小友之“福””四個字一齣口，一屋子人的眼睛，齊齊落在了福寶身上。娃低下頭，裝作剝榛子——前世今生，娃頭一回聽見有人這樣寫她：官面上的人物，落筆叫一個三歲半的娃“小友”。這一聲“小友”，比先生收徒還重：先生收的是學生，這一位，認的是朋友。
“別來無恙否”——長生唸到這一句，頓了頓。這個“恙”字，是問病，也是問安。去年秋天那一碗一碗的藥，那一場一場的熱，這一位，隔著湖州，還記著。
爺爺聽完，把信接過來，湊到燈底下，看那字——他不識字，可他看那個字的模樣，看了半天。
奶奶在邊上，把那句“杏花開時，或過清溪一行”，唸叨了兩遍，末了問長生：“這一位，是多大的官？”長生想了想，答：“說不準。可他這樣的，來了，縣裡得陪著。”奶奶“哎喲”一聲，手裡的佛珠，捻得快了——灘上要來大人物，來還得趕著杏花開。娘沒言語，第二日一早，把寮裡寮外，掃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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