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是當夜到的。
白日里還好好的，日頭暖得人後背出汗。擦黑，風就換了向——從北邊來，順著舊河汊，一線一線地鑽。到起更，天上的星子，亮得扎眼。
這樣的天，莊稼人有個說法：星星亮，霜下旺。白日里那點暖，是老天爺借的；夜裡這滿天的星，是來收賬的。
週三伯沒睡。老倌披著蓑衣，拎著那根棍，是從自家床上爬起來，一路摸到沈家灘上的。灘上別的人家，他也叫了門——有的應了，有的沒應。沒應的，他不好硬拉：種是人家的，命也是人家的。
“起風轉北，星子賊亮。”他站在寮梯子底下，就一句話，“夜裡要下霜。秧，保不保，看今夜。”
寮裡一下子全起來了。
沒人問“真的假的”。落谷那日老倌的話，這一家都聽見了——北天泛黃，寒在路上。如今寒真到了，一句怨言沒有：莊稼人認命，可不認輸，天要下霜，人就抗霜。
“灌水。”週三伯指揮，“白日里曬熱的水，往秧田裡灌，灌深——水是暖的，夜裡替芽擋寒。”
爹和石頭提閘的提閘，車水的車水。舊河汊的水這會兒是涼的，可白天蓄在田角曬池裡的那幾池，還是溫的。一畦一畦，往秧田裡引。水面漫過草木灰，灰浮起來，一田的灰白，貼著水皮。
那幾池曬水，是落谷前就蓄下的——老倌交代的：“種下了，池別空。”當時沒人多問，如今都明白了：莊稼人的後手，都是提前三日五日，埋下的。水進田的聲音，嘩嘩的，一家人的心，跟著一畦一畦，落了地。
“再堆煙。”老倌又道，“溼柴，穀殼，爛草，田埂上，四角一堆，中間一堆。先別點。”
溼柴好辦，灘上燒不著的老柴，各家柴堆底下翻一翻就有；穀殼，碾米時候攢的；爛草，塘邊割的。一家人摸著黑往田埂上搬，石頭扛柴，叔叔挑草，連小根都抱著一把穀殼，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福寶蹲在田埂上，看那一堆堆黑乎乎的柴草，不明白：“三伯，煙——咋能擋寒？”
“寒不是風。”週三伯蹲下來，拿棍子朝天上指了指，“風是打地上過的，寒是打天上壓的。天上沒雲，地裡的暖氣，就順順當當地往上跑——跑光了，芽就凍死了。煙一燻，蒙在上頭，一層被。暖氣跑不了。”
娃仰頭看天。星子密密麻麻，每一顆都亮得清清楚楚。原來這些亮，是來收地裡的暖的。
娃心裡，悄悄給老倌的話，添了一層註解：天上沒雲，地氣就往外跑——這叫霜打的理，前世的書上有；煙蒙在上頭，替地蓋一層被——這法子，書上有，可書上的字是死的；老倌嘴裡的理，是幾十年一夜一夜，守出來的。
後半夜，溫度往下掉。週三伯一聲令下：“點。”
五堆煙，一堆一堆地引著了。溼柴壓著火，火苗子看不見，就冒煙——白煙，灰煙，一團一團，貼著田面爬，爬著爬著，連成一片，把一田的秧，罩在底下。
頭一堆點著的時候，全家人都屏著氣。煙一冒起來，週三伯的腰，直了一點——這一夜，從這一縷煙起，有了著落。
寒氣一陣一陣地壓下來，煙一層一層地頂上去。
全家輪著守。爺爺和叔叔守前半夜，爹和石頭守後半夜，長生燒水，奶奶煮了一鍋薑湯，娘和嬸嬸往田埂上送。
守夜有守夜的規矩：人不離埂，眼不離煙。煙小了，添柴；火竄了，壓溼的。一炷香看一回，看煙的走向——煙貼著田面走，對；煙直著往上冒，壞，那是火大了，被頂散了，護不住田。
福寶睡不著。娃裹著小棉襖，蹲在田埂的背風處，看煙。煙在星光底下，慢慢地滾，像一條看不見的河，護著一畦一畦的芽。娃心裡數著：一畦，兩畦，三畦——落到泥裡才一日的芽，在灰底下，睡得正沉，不知道頭頂上，一夜一夜地，打了這樣的仗。
娃看了一陣，又看爹。爹守著東頭那堆煙，蹲著，跟煙堆蹲成了一團黑。娃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時一家人守的是糧，一把炒麵掰成三頓；如今守的是芽。守的東西不一樣了，可那個守的樣子，一模一樣：莊稼人的夜，從來不是睡過去的，是熬過去的，守過去的。
第一夜，扛過去了。
天亮，日頭出來，霜白花花地鋪了一地——屋草上，葦壁上，路邊的草上，全是一層白。可田裡的水面上，沒霜：水汽混著餘煙，灰濛濛一片，把日頭都遮得毛了邊。週三伯蹲下，扒開一畦田角的灰，看了看，把灰原樣蓋回去。
“活著。”老倌說。
兩個字，一田的人，腿都軟了半截——不是累的，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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